行业动态
植物工厂的可持续性:节水赢、耗电输
2026-06-11
水培真的对环境有益,还是只是个耗电的麻烦制造者?无论是向投资人汇报、买方筛选,还是内部立项审批,植物工厂往往都被套进这道二选一的框架里讨论。而双方的说辞各执一词,没人能给出有力的反驳,会议就这样继续推进——这种情况是否似曾相识?问题并不在于支持或反对,而在于没能划清”在哪些条件下赢、在哪些条件下输”的边界。
节水不是减少了,而是转移到了电力上
人们常说水培”不怎么用水”。循环用水确实使农场的水龙头处节水成立。但驱动那套照明和空调系统的电力,是由某处发电厂耗水生产的。农场节省了水,那些水不过是转移到了电力这一侧。它只是从视野里消失了,并没有真正消失。而这种”只是转移到了某处”的模式,绝不止出现在这一个地方。
循环水耕所说的”节水”是事实。但这也是一个把视野收窄到水龙头之前的说法。照明和空调系统若依赖火力或核能供电,发电厂冷却同样耗水。因此准确的说法不是”不用水”,而是”用水从农场转移到了发电厂”——只是隐藏起来了,并没有消失。话虽如此,这并不是说”既然只是转移,节水运营就毫无意义”。减少水费、废水处理成本和肥料损耗,本身就是现场实实在在的经济收益。我在人工光型(PFAL)现场的观察中,废水与肥料的管理确实是效益的着力点之一。这件事有意义是真的,只不过”地球整体的水并没有因此消失”而已。同样的逻辑在其他地方也适用。“不用农药”是因为以封闭环境取代了让害虫进入的方式,转而依靠 HVAC 和过滤系统维持洁净的室内环境,而这需要电力。“不用土壤”则意味着培养液肥料在工厂生产、运输而来。每一项都只是将某种负担转移到别处、别种资源上。在用一个词判定好坏之前,不妨先质疑:这是真正减少了,还是只是转移到某处了?转移的终点是电力还是水,而那个地区什么便宜、什么昂贵,都会让胜负的归属发生转换。
“在现场减少的部分,已经转移到了另一栏”这一判断,在数字上也有清晰体现。封闭式水耕与加利福尼亚、亚利桑那的露天生菜相比,灌溉用水可降至约 1%(见 1)。也有报告指出,叶菜类在某些作物上最高可节水 99%(见 3)。这一栏确实赢得漂亮。但这个节水优势具有较大价值,仅限于加利福尼亚、亚利桑那这类水资源珍贵昂贵的地区。在水资源充沛且廉价的地区,同样的”节水 99%“折算成金额会很小,优势随之稀薄。而同一项研究也展示了为实现节水所消耗的一次能源:露天生菜每千克 10.7 兆焦耳,室内(封闭型)水耕生菜则为 162 兆焦耳,超过十倍。从温室气体来看,也是露天与温室型的约 8~10 倍,主因被指为电力(见 1)。“节水大赢、耗电大输”在同一张表里同时发生——这正是”并未减少,而是跨栏转移”这一看法的佐证。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数字之所以整齐,主要针对的是人工光型——即封闭式 LED 种植叶菜(生菜)的情况。利用太阳光的温室型,以及番茄、草莓等果菜类,无论经济效益还是环境负担都相差一个量级,需要作为另一张表来看待。以下若无特别说明,数字均为人工光型叶菜的情况,请据此阅读。
胜负的分界线随电源结构移动
转移后的负担,真的会比现场减少的部分更大吗?即便转移了,整体也许持平,甚至略有盈余——这种感觉也会涌现。而如果胜负因地区而异,那么某处是否存在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可能也是不少人的疑问。

至少,转移并不保证一定能获益。水耕就是个好例子。室外由阳光免费完成的光合成能量,在室内全部由电力照明替代承担。供给这些电力的发电过程同样需要水和能量,所以在现场节省的水未必能直接转化为净收益。越是像叶菜这样轻质且单价低廉的作物,转移后在电力一侧的负担就越沉——这是我从数字分析中得出的看法。那么,能否划出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也未必。决定因素是”那些电力由什么来源产生”。同样一座植物工厂,在水力或太阳能丰富、电力清洁的地区会转向胜利;在以火力为主的地区,无论现场如何节水,发电侧都可能落败。因此,越是火力主导的高碳排地区,胜负的分界线就越先落在电源结构这一侧。反之,在电力已经足够清洁的地区,有效的着力点则会转向其他改进措施。作物种类、电源构成、运输距离——只有这些条件共同具备,胜负才能最终确定。
“光合成由电力替代承担”这一点,在数字上有明确体现。垂直农场生菜使用的能量约为温室栽培的三倍,其中约 60% 估计来自照明(LED)(见 4)。这就是为何叶菜类作物的电力负担尤为沉重。“分界线首先落在电源结构”这一判断也有数据支撑:同样的垂直农场生菜,将电源从煤炭切换为风力,有一项测算显示温室气体排放可降至约 1/100(见 4)。这是一篇评论性文章引用的单一测算,数量级本身不宜作为定论,但它提供了方向性依据——决定胜负的是接入的电源,而非设施规格本身。某项生命周期评价也报告称,“都市农业相比传统农业一律更好/更差”无从断言,依作物、栽培技术、气候、电源的组合不同,不存在在所有指标上均优于传统农业的农场(见 5)。
减少用电的改进,可以同时改善经济效益与环境指标
前面探讨了环境上的胜负。但对于经营农场的人或提供资金的人来说,还有”经济效益”这另一把尺子。如果你正在运营这样一座农场,或正在为其提供资金,你会怎么看?“改善环境数字”与”改善经济效益”,看起来是相互拉扯的关系,还是有部分是朝同一方向运动的?可持续性的话题往往被当作与经济效益无关的另一回事,但实际情况究竟如何?

直接说结论:经济效益与环境数字,远不是两回事,在相当大的部分上指向同一方向。先说电力。人工光型植物工厂中,最大的成本是电费,环境负担的最大要因也同样是电力。因此,减少用电的改进直接转化为降低电费。这两者几乎指向同一方向。不过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前提:节能设备——高效 LED 和 HVAC、隔热层更换——需要相当的初期投资。两全其美成立的条件是”节省的电费能够覆盖投资及其回收期”。另外,我在人工光型叶菜现场的观察是,节能一旦过于激进,就会在其他地方反噬。过度压低光照或 HVAC,高密度种植下容易闷热、下叶损伤,干烧心和分拣损耗增加,损失的收益可能超过节省的电费。因此,“减电两全其美”的前提是:在不破坏收成的范围之内。运输距离亦同理:在消费地附近生产,运输排放和运输费用可同时减少。由于鲜度保持较好,废弃损耗也更可能下降——这一点难以断言,但方向上环境数字与经济效益一致。不过,并非所有方面都指向同一方向。选择清洁电力时,可再生能源目前每单位采购价格往往高于火力,存在电费反而上涨的局面。以便宜的火力运营在经济上更轻松,但环境上落败。这是唯一相互拉扯的地方。因此,将其分开来看:“减少用电”类的话题,经济效益与环境握手;“让电源清洁化”类的话题,则与价格发生冲突。只有后者相互拉扯,前者反而是盟友。
“电力既是最大成本,也是最大环境要因”这一点,从成本结构侧也得到了印证。一项室内种植小麦的设施测算中,运营成本的一半以上由人工照明电力占据。在当前电力与资本成本及小麦价格的前提下,成本约为收益的 46 倍——完全无法盈利(见 7)。反过来说,削减这部分电力就是直接削减最大成本项。环境数字与经济效益指向同一方向,根源正在于此。因此,“减电类两全其美”这一划分,源于成本构成,而非直觉。
分别测量立地的功劳与工厂的功劳
在水力或太阳能丰富的地区会转向胜利。对于这个说法,你是否曾有过这样的疑虑:这归根结底只是”选对了地方就能赢”,与植物工厂本身是否对环境友好是两回事吧?让电力清洁化的部分,不管是不是植物工厂,只要使用该地区电力的事物都能获益。这样看来,植物工厂本身特有的功劳,只剩下”减少用电”的改进这一项。
实际上,让电力清洁化的部分并非植物工厂特有的功劳。若该地区的电源清洁,隔壁工厂或普通家庭同样受益。植物工厂不过是碰巧坐落其上,将其算作自身的功劳并不公平。要看植物工厂本身的净贡献,需先将电源条件设置为中性后再比较。在使用相同电力的前提下,相比室外可以减少什么——照明替代光合成的效率能提升多少,运输与废弃损耗能削减多少,土地和水如何节约。这些在剥离电源后仍然存在的差异,才是植物工厂本身的功劳。反过来说:“选对了地方”是立地的功劳,“减少了用电”是工厂的功劳。两者的出处应当分开核算。混在一起说”植物工厂对环境有益”,就等于把立地之福包装成工厂的实力。这一逻辑同样适用于前面提到的节水优势。水资源紧张地区水的贵贱,是立地的条件,不是工厂的实力。
“以什么为分母”会改变排名,这一点也与分清出处的话题相连。这是”分母取法影响排名”这一普遍规律的一个例证——某项针对无加温温室蔬菜的都市农业比较研究报告,按种植面积测算碳排放低约 15%,但按采收物重量测算则反而更高,出现了逆转(见 2)。这不是人工光型特有的数字,而是另一种形式(温室小农 vs. 大规模配送)的例子,但”改变分母排名就会移动”这一结构本身,与形式无关普遍成立。按面积赢、按重量输——两者都是同一对象的正确数字,但分母取法不同,结论就会改变。因此,在用一个词说”植物工厂对环境有益”之前,若不附上是以什么为分母、以哪种电源为前提的数字,就等于将立地或测量方法的优势包装成实力。关于缩短运输距离,也有观点指出,其占整体供应链的比例较小,减排效果容易被高估(见 5, 6)。
区分用数字填报的栏目与保留定性的栏目
将这类话题带入内部审批或对买方、投资人的说明现场,就无法只用”对环境友好”一句话草草了事。但也并非所有事项都能用数字呈现。电源、用水、废弃物这类可以分栏用数字表达的内容,与尚无法量化、需保留为定性描述的内容——这条分界线大约划在哪里,才能日后不产生动摇?
在审批或向投资人说明时,首先要清晰地区分”可以在栏目中用数字呈现的内容”与”保留为定性的内容”。划线的标准是:能否将该地区的电源结构和分母取法——面积还是重量——各固定为一个值,并以此为基础稳定计算。电力用量、现场用水、运输距离、废弃损耗,只要前提对齐即可用数字呈现,因此纳入数字栏。反之,电源未来会变清洁的预期,或就近生产的安心感,若以数字形式呈现,日后容易动摇。因为电源结构一旦变化,前提整体崩塌,所以这些内容应如实放入定性栏。也就是说,“减少用电”类属于数字,“电源变清洁”类属于定性。工厂本身的实力可以用数字呈现,但选址条件和未来电源取决于前提,因此置于定性栏。如此划分后,即使电源前提发生变化,工厂侧的数字仍然成立,事后也不会出现”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若用数字呈现日后会动摇的内容,就让它逃到定性栏”这一划线方式,也有助于防止过度宣称的失误。例如,人们往往想大力宣扬都市农业”有助于资源循环”。但实际测量物质流量后,某城市的案例显示,这仅占该城市食品消费磷总量的约 0.44%,而要消化掉城市废弃磷,需要市区面积的 2~4 倍土地(取决于前提的设定方式)(见 8)。规模主张在实际测量后,有时会得出很小的结果。正因如此,电力、用水、废弃物这类可在固定前提下测量的栏目,用数字呈现;而”将来会变清洁”、“改变整座城市”这类规模与预期的话题,不让它们伪装成数字,而是如实置于定性栏。这样做,即使前提发生变化,工厂侧的数字仍然成立。
归纳一下,对于以人工光型(PFAL)种植叶菜的工厂,各栏的胜负大致如下排列。请以此为模板,代入自家工厂的数字重新填写。
| 栏目 | 胜负倾向 | 数字化时的前提 |
|---|---|---|
| 用水 | (水资源紧张地区)大幅占优 | 可按现场用量呈现/水资源廉价地区优势较薄 |
| 一次能源/电源 | 大幅落败(差距随电源结构扩大) | 固定电源结构后计算 |
| 废弃物/运输 | 视条件可两全其美 | 可按距离和损耗率呈现 |
| 未来脱碳/规模贡献 | 不转化为数字 | 保留于定性栏 |
试图用一个词判定”对环境有益还是有害”,赢的栏目与输的栏目相互抵消,最终什么都说不清楚。首先质疑是真正减少了还是只是转移了;将立地的功劳与工厂的功劳分开;再将用数字填报的栏目与保留定性的栏目区分开来。做到这三点,原本只是印象的一个词,就会变成一张能与对方在同一基准上加以验证的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