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营与盈利
植物工厂的亏损不是产业宿命,而是由"建造方式"决定的
正在考察的项目,或者已经运行的工厂——很多打开这个页面的人,恐怕还无法对其盈亏作出判断。
让人迟迟下不了判断的,往往是”植物工厂是亏损产业”这个固定标签。整个行业都在亏,那自己的企业也一样——于是把整体比率直接套到单个项目上。但亏损的内容,因项目而千差万别。同样是”亏损”,等待便会消失的亏损,与等再久也不会消失的亏损,往往混杂在一起。
我迄今为止超过十年、在十个以上的植物工厂参与过生产与启动工作,也参与过日本顶级规模工厂的启动。在那里我看清楚了一件事:真正的分水岭不是产业本身,而是”建造方式”。这篇文章讲的是如何通过销路、稼动率、成本这三个问题,判断自己的项目属于哪一边。
设施越气派,亏损越大的悖论
“植物工厂六成亏损”——这类标题在新闻和行业刊物上随处可见。见多了,便不知不觉地将其理解为”这个产业就是这样”。但若实际逐一审视每家工厂,就会发现盈有盈的,亏有亏的,而差距来自哪里——这其实相当耐人寻味。
回想我参与过的工厂,有一件事始终让我放不下。亏损的工厂里,不知为何混入了一些”气派的设施”。引进最新设备、规模庞大、在新闻上大肆曝光的那类工厂。反过来,不声不响坚持下来的,往往是设备陈旧或规模偏小的工厂。按常理说,设备越好理应越有优势,然而在现场看来却往往相反。这是为什么?
这里需要仔细梳理。出人意料的是,查看实态调查数据,面积越大越能盈利这一关系并不成立。在人工光型(PFAL)中,栽培面积1,000m2以上的设施盈利或收支持平的比例反而只有50%,低于1,000m2以下设施的65%。太阳光型中大小设施的差距也几乎为零(72%对71%),调查对大规模亏损设施的解读是”设备投资额大,折旧费负担影响显著”(参考: 19)。与盈利相关的不是面积,而是产量和生产效率的高低——同一份实态调查显示,产量越高的设施盈利比例越高(参考: 19)。建设单价本身随规模扩大而下降(有估算指出规模扩大100倍,单位成本约降低55%/参考: 1),但投产后的盈利并不由面积决定。这一矛盾正是关键所在。在未从销路逆推的情况下先行引进最新设备,这笔投资便在营收到来之前就作为固定费用压了下来。LED、空调系统、自动化生产线,即使稼动率为零,每月的折旧照常产生。也就是说,“气派”之中拖入亏损的,不是规模本身,而是在未从销路逆推的情况下先行计提折旧的那部分。实态调查用折旧费来解释大规模亏损,正是指这一点。低调的老工厂,要么早已卸下了这个包袱,要么从一开始就没有背上它。
而且,那些被大肆报道的工厂中,混入了设备先行的项目。“能做这种栽培""能实现这种自动化”——设备先到位,卖给谁、卖多少钱、能保证多稳定的销量,这些反而被搁置。一棵生菜在市场上能卖多少钱,那个价格能否覆盖折旧?在这个逆推薄弱的情况下先把设备做大,折旧先行发力,亏损也就随之扩大。
因此,气派与否本身与亏损几乎毫无关系。真正的分水岭在于”成本结构、销路、稼动率设计这三者是否咬合”。低调坚持的工厂,不是设备陈旧,而是在与自身规模相称的固定费范围内,先把销售渠道和稼动率固定下来了。气派的设施看起来反而亏损,我认为是三者被搁置、设备单独先行的结果,以显眼的形式暴露了出来。
研究界也反复佐证了”初期投资与运营成本先行发力”这一结构。高昂的初期建设成本与运营成本——这一点被跨国别、跨研究类型地报告为阻碍植物工厂商业化推广的主要障碍(参考: 1, 2, 16)。尤其是在室内垂直农场中,有估算指出仅照明就占总用电量约80%(参考: 3),单位产量的能耗是露地农业的数百倍量级(参考: 4)。“设施越气派亏损越大”不是印象之谈,而是固定费用与能源的重压先行发力这一结构性问题。
资金只负责覆盖设备
问题不在于气派本身,而在于三者未能咬合,设备却先走了一步。说到这里,应该不难理解。但还有一个疑问残留。“设备先行”这一现象,为何会一再重演?

一两次的话,可以归结为个别经营判断失误。但它是作为一种规律,以相同的形态反复发生的。折旧的重压、从销售渠道逆推的重要性,从道理上看都不难理解,却偏偏如此。难道开办植物工厂的人和出资方,从一开始就有一种”想造气派东西”的力量在驱使?还是说,单纯因为栽培本身有趣,销路自然被搁后?
大概两者都有,但真正起作用的,我认为是”钱从哪里来”。栽培有趣而销路被搁置——这种情况确实存在。但那是个人性格的问题,性格因人而异。既然作为规律反复出现同样的失败,就应该去怀疑超越个体差异而发挥作用的力量,也就是钱的来源。
究竟发生了什么?植物工厂的初期投资往往超出自有资金所能覆盖的规模,常常借助补贴或作为新业务从外部引入资本。事实上,太阳光型中有58%的经营者利用了能源相关补贴,而另一方面不使用补贴运营的设施在整体中占31%,人工光型中占46%(参考: 19),资金来源因项目而大相径庭。这里方向就发生了扭曲。我参与过多次启动,深切感受到的是,出资方最想看到的,是一座最先进的植物工厂落户当地的画面。那么,对争取资金的一方而言,理性的行为就不是先锁定覆盖折旧的销路,而是倾向于先拿出一份气派的计划书。这与其说是理论,不如说是在现场一次次看着事情以这个顺序推进的直觉。
这不只是补贴的问题。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外部注入的商业资本上。凭借充裕的融资组建全球最先进设备的企业,因无法在商业规模上实现单位收支而陷入困境的案例,在海外也屡见报端——AeroFarms、Bowery、Infarm这些名字相继出现。我自己在国内现场的观察是,同样的倾向——无论资金来源是补贴还是商业资本,越有资本建得气派,越容易将销路的逆推搁置。因此,即便是认真能干的人理性行事,也会倒向同一个方向。问题就在这里。成本结构、销路、稼动率设计三者之中,资金最容易覆盖的是设备,即成本结构”变重的那一侧”,而销路和稼动率设计,资本并不会替你固定好。
“注入资金整体上也难以运转”这一点,在数字上也有所体现。新闻上看到的”六成亏损”之类的数字,来源和年份各不相同,老牌行业刊物的专栏说亏损75%,另一份调查说亏损49%,不同报告之间差异悬殊(参考: 5, 6)。最新的权威实态调查显示,在最近决算中盈利或收支持平的经营者整体占64%,即亏损约占三分之一(参考: 19)。数字在不同报告之间如此波动,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能把这个比率直接套用到自己的项目上。更需要警惕的反而是”新”这件事本身。同一份实态调查显示,2021年以后开始栽培的设施中,盈利者仍仅占20%,亏损占52%。调查将原因归结为设备投资折旧费负担沉重,以及生产尚未完全稳定(参考: 19)。借助充裕资本新建的设施,越新就越要正面承受启动期的重压。
用三个问题判断自己的项目
以上是”为何众多工厂走向亏损”的整体讨论。但读到这里的人,最想知道的,恐怕是另一件事:“那么,我正在考察或目前运营的项目,究竟属于哪一边?“把”六成亏损”这个行业整体数字直接套到自己的单个项目上,然后要么放弃,要么反过来放心——这是最不能做的事。全行业亏损率与眼前这一个项目的前景,是两回事。行业整体比率不过是将咬合方式各异的工厂混合平均的数字,不能对三者齐备的项目和三者缺失的项目一视同仁地套用。那么,自己的项目最可能在哪个因素上栽跟头?应该从哪里看起?

顺序很重要。先看销路。在三者中,销路最容易被搁置,也最难以弥补。用一个问题基本可以判断:「建造之前,已经确定谁来买、以什么价格、每周买多少了吗?」对这个问题无法用数字作答的项目,设备再气派也危险。反过来,只要这里填满了,成本结构和稼动率设计都可以从中逆推出来。只有销路确定之后,必要的规模和允许的固定费上限才能算出来。顺序反了——设备先在、再去找买家——这本身就是亏损方的征兆。
其次是稼动率。植物工厂停产时折旧仍在运行,所以要质疑计划中的稼动率是否过高——也就是”计划书是否建立在满负荷运转才能盈利的前提上”。根据我的经验,启动期通常会有几个月货架空置,良品率最初也达不到计划值。因此,以满负荷运转为盈利前提的计划,一旦这个前提崩溃便立即陷入亏损。这里要看的,不是”稼动率达到多少才能盈利”这一个阈值。作物和类型不同,所需的稼动率也不同。要看的是启动曲线——在稼动率现实可及的上升速度下,何时能达到盈利——是否落在资金能够支撑的期间之内。最后是成本结构,这里是能否在一张纸上列出”电费和折旧吃掉营收的几成”。列不出来的项目,还停留在气派的阶段。因此,行业整体的六成这个数字,不要套到自己的项目上。取而代之,用这三点来判断自己属于哪一边:销路是否有数字填满、启动曲线是否在资金持续期间内达到盈利、成本是否能列在一张纸上。
销路和作物对盈利能力的影响相差悬殊,在模型测算中也有清楚的体现。同样是密闭型(人工光)垂直多层的设备,生菜这样的叶菜类小到17-38m2的规模就可能实现盈利,而草莓在测算上则需要16,000-110,000m2以上(参考: 1)。不过这个草莓的数字是2022年时的粗略估算。当时密闭型商业生产草莓的实例几乎没有(国内着手于2021年),是根据实验室最高产量从其他作物推算的数值。这反映了当时叶菜的产量改善尚未追上果菜类的情况,随着品种和栽培技术的进步,或者反过来近年能源和资材成本的上涨,这条线今天仍在移动。与其视为确定的必要规模,不如将其理解为一个方向:“即使是同样的密闭型设备,叶菜和果菜在盈利难易度上也相差一个数量级”,这样更为准确。而且这17-38m2是在假定的单价与产量如实成立时的案头最小值,哪怕销售价格稍有下滑,实现盈利所需的面积就会大幅膨胀(参考: 1)。在成本上涨的阶段,这么小的规模并不容易实现。还有一个估算指出,在室内种植小麦等谷物,照明(光能)成本约为市场批发价的100倍(参考: 7)——种什么、卖给谁、以何种价格,作为盈利的前提条件先行发力。
盈利概率因作物和销售渠道而分化这一感觉,也得到了海外案例的印证。但参考时需要注意其对象。伦敦小规模农场的模型测算中,以高单价销售高附加值叶菜的情景下盈利概率接近六成,而以低价处理多品种的情景则降至三成出头(参考: 8)。这针对的是土壤基础的小规模农场,而非室内垂直农场,且计算中排除了折旧和融资,因此不能直接将植物工厂的盈利读作”可以实现”。只需把握”销路设置方式的不同会改变结果分布”这一方向即可。本来,在环境控制下能够商业成立的作物,就几乎集中于叶菜、香草和部分果菜(西红柿等),以全球农地面积而言仅占几个百分点(参考: 9, 10)。但这里因建造方式不同,界限十分清晰。密闭型(人工光)植物工厂中商业运转的,几乎全是叶菜——尤以生菜为主,国内人工光型中九成以上是叶菜,其中九成以上是生菜(参考: 1)。西红柿等果菜能够盈利,主要是在太阳光型和温室这一侧,密闭型的草莓还处于试验阶段。因此,把”果菜类也能商业成立”直接套用到密闭型LED工厂上,就会与实际情况相偏离。事实上,实态调查中盈利或收支持平的比例也因类型而有所差异:太阳光型和并用型在七成以上,而人工光型仅约五成(参考: 19)。即使同是植物工厂,类型不同,盈利难易度也不同。
已建成工厂中仍可打出的两张牌
用这三点来区分确实清晰明了。从销路到稼动率的启动曲线,再到将成本列在一张纸上——这个顺序,对于尚未建成的项目可以逐一确认。但这里会有一个新的疑问浮现。这是”尚未建成”的项目的话题。被告知销路顺序反了很危险,但设备已经建好,折旧每月照常产生,亏损持续不断。这样的工厂在现实中并不少见。那么,之前提到的三个问题,对这类工厂来说难道只是”亡羊补牢式的诊断”?还是说,已经运转起来的工厂,仍有可以动的余地?

未必是亡羊补牢。恰恰相反,已经运转的工厂有一个尚未建成的项目所没有的优势——“实际数字已经摆在手边”。不是计划书里的预测,而是实际以什么价格卖出了多少株、稼动率是多少、电费是多少,一清二楚。因此诊断反而更加精准。这里,把固定的东西和可以动的东西分开考虑。固定的是设备及与之绑定的折旧,以及电价和选址这类一旦建成就难以变动的条件。折旧不管卖还是停都会产生,所以不是最先削减的项目。不过,通过转为租赁、出售部分设备、退役资产的减值摊销、业务转让等手段,仍有可能在现金流层面减轻压力。尽管如此,日常运营中最先能触及的,还是剩下的两项——销路和稼动率。而顺序与尚未建成的项目相反。
先看稼动率。理由很简单:既然折旧已经在运行,就应该优先用尽可能多的营收去摊薄这笔固定费用。如果现在是五成稼动,那些空置的设备如何填满?改换栽培品种、转向周转快的叶菜、让停着的货架动起来。既然设备已经在那里,在某些情况下,增产本身可以不需要追加投资就推进。这往往是已建成工厂的增长空间所在。
其次是销路——但比”寻找新销售渠道”更优先的,是审视现有销售渠道的价格。为了出货而定价过低,这是我在陷入困境的工厂中常见的情况。即使株数相同,只要靠合同拿到一个固定单价的出口,损益就会大为改观。与其零散地向超市按市场行情供货,能否将其中一部分转向与加工企业或餐饮业者签订每周固定量和固定价格的合同?因此,与其对固定下来的成本结构叹息,不如将问题转移到:能否用”稼动率×固定单价”来尽量摊薄那笔固定费用。设备无法改变,但让设备工作多少、以什么价格出货,还在自己手中。这不是亡羊补牢的诊断,而是如何打出剩余两张牌的讨论。
稼动率侧有余地,在研究层面也有所体现。但要注意其研究对象。太阳光型工厂中有几份报告指出,根据季节调整栽培计划、结合热泵运用和节能设备,可以改善运营能耗和年度收益(参考: 11, 12)。这些是以外部气温和日照季节变化为前提的太阳光型和西红柿的话题,不能直接移植到没有季节性的密闭型、人工光型工厂。针对密闭型的节能设备研究也有,但主要是模拟研究和同一研究团队的积累,尚未达到可以断言在商业规模上必然如此的程度(参考: 13, 14)。因此,大致理解为”根据类型不同存在可动余地”的程度为宜。
要看的不是亏损的符号,而是斜率
“剩余两张牌”的视角,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以上的讨论。最后还有一件事想补充。以上我一直在讲”还有可动余地”,但现实中也存在销路和稼动率都动了,仍无法摊薄固定费用的项目——也就是说,在设计阶段就已经走到头的项目。问题是这条线该在哪里划。而且简单地裁定”亏损就是坏、盈利就是好”,也很可能并不正确。启动期不可避免的亏损,与结构上无法脱身的亏损,需要分开对待。那么,这条线该如何划?
划线,其实可以直接用同样的三个问题。以固定单价填满销路,将稼动率提升到现实可及的水平,如果成本结构仍无法达到盈利,那就是在设计阶段固定费用已经超过营收上限的项目。电费和折旧的总和,从一开始就超过了在现实稼动率×固定单价下能实现的营收。这不是努力不足,而是算术上已经封闭。到了这一步,无论是否处于启动期,只要用那套设备做那种作物,就无法脱身。在这里,以数字而非情感承认退出或转换作物,是有意义的。
这里举一个实例。美国佛罗里达州的Brick Street Farms,在创始人转让事业的次年,又在新所有者手下陷入财务困难,建筑进入破产管理人管理状态。即使所有者易主,如果收益结构本身没有触动,亏损就会传给下一位所有者。这正是一个关于斜率(结构是否发生了变化)而非符号(谁持有、本期是否亏损)的故事。
在此基础上,接续”不以善恶裁断亏损”这一话题——要看的不是亏损的符号,而是亏损随时间向哪个方向移动。启动期的亏损,随着稼动率提升、良品率稳定,每个月都在缩小。同样是亏损,如果斜率朝着盈利方向,那是投资走向回收的正常过程,不必急着裁断。反过来,稼动率和良品率都已充分提升而亏损幅度却纹丝不动,那就不再是启动期的问题,而是结构在那里触顶、无法移动的证明。区分两者的标准是”时间是否站在自己这边”。随着时间推移亏损收窄,那是启动期亏损;即使时间流逝亏损也不动,那是结构性亏损。前者需要的是资金周转和耐心,后者需要的是重新设计或退出——处方截然不同。用”亏损”这一个词一概而论,贴上善恶标签,是最危险的做法。因为在同一个符号之下,等待便会消失的亏损与等再久也不会消失的亏损,混杂在一起。
这种”算术上已经封闭”的视角,与研究界的观点也相吻合。高昂的初期资本和电力成本从结构上限制了盈利能力。尤其是像主食谷物这类低附加值作物,以现有技术根本无法实现盈利——这一点,多项研究和案例一致指出(参考: 7, 9, 10, 15, 16)。盈利性与成本是最大课题这一共识,从日本的实态调查到海外综述,在先行研究中反复出现(参考: 17, 18, 19)。“销路和稼动率都动了,仍无法摊薄固定费用”的项目在现实中存在,与其说是努力的差距,不如说是最初的作物与设备组合就已经决定了上限。
要看的不是符号,而是斜率,而决定那个斜率的,归根结底是以上讲过的销路与稼动率,以及其背后的固定费用上限。不要再用”植物工厂是亏损产业”这一句话来看待整体,而要从三个咬合点重新审视自己的单个项目,并根据亏损是否随时间收窄来加以判断。读到这一步,就能不把判断交给”亏损”这一个词,而是根据自己项目固有的斜率来作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