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A的盈亏,在设施之外决定——植物工厂的黑字流向何处
谈到植物工厂的盈亏,我们往往会习惯性地翻开设施的损益表。有收入、有成本、有折旧——凭这一张表就能判断黑字还是赤字,理应如此。然而,海外将CEA(环境控制型农业)作为一个经济圈加以梳理的讨论,并不把那张表视为盈亏的起点。他们眼中,产生收益的地方在设施之外。明明都在谈「植物工厂」,衡量盈亏的基准点,从一开始就错位了。
农场的盈利如何流向上游
栽培线运转顺畅,良品率也不差。可一翻账本,始终差那么一口气迈不进黑字。做过人工光型植物工厂的人,对这种使不上劲的感觉,恐怕都不陌生。削减人工成本,重新审视电费,最后那一格就是填不满。
就说更换设备的时候吧。某家生菜工厂,栽培线趋于理想状态,良品率也上来了,可收支几乎纹丝未动。仔细一看,利润根本没留在农场里。使用费流向了掌握种苗、专用基质以及环境控制维护合同的资材厂商,农场则是持续支付的一方。再看投资候选,呈现的也是同样的形态。农场损益在赤字边缘徘徊,流向上游的费目却整整齐齐地堆着——这是我在人工光型叶菜现场反复目睹的景象。
利润容易留在上游,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接近于一种结构——这是我的判断。种苗、基质、环境控制维护。这三项,是农场只要持续运营就得每月支付的费目,而且难以切换。一旦组好生产线,换用不同种苗或基质,就意味着要从头重建栽培条件;替换控制系统,则连维护合同方都得整套更换。从资材厂商的角度看,这几乎等同于难以解约的定期收入——可以这样推断。我并没有直接看过资材厂商内部的损益,但从农场一侧的支付形态来看,取分容易留在上游的结构已隐约可见。
农场损益在赤字边缘徘徊,未必是因为良品率差。也可以这样读:是因为挣到的钱以使用费的形式,每月流向了上游。生菜与其在市场上直接销售,更多时候是以直接合同的形式交给超市或餐饮,单价由双方谈判决定。但掌握那份合同条件与续约主动权的是销售渠道一方,农场往往处于被动跟随的位置。合同一旦中断,或被要求降价,取分立刻缩水。栽培层容易薄利,与其说是价格本身的问题,不如说是「没有掌握销售渠道」的另一面。而资材一方,恰恰处在农场开工率越高、取分越多的位置。改善良品率所付出的努力,反而把流向上游的支付整整齐齐地堆了起来——甚至可以这样解读。要改善收支,比起提升线内效率,更应先质疑「在哪个层级掌握取分」。
为了避免误解,数字的一面也如实摆出来。栽培层本身容易薄利,这一点在研究中已被反复证实。有综述指出,垂直农业与CEA在技术层面完全成立,但高额初始投资、运营成本、监管以及专业知识的不足,被列为普及的壁垒(参考: 1)。不过需要注意的是,目前并没有哪篇论文证明了前述「利润被上游吸走」的机制本身。那终究是我从人工光型叶菜现场所见的支付形态中建立起来的判断,文献所支撑的,只到「栽培层容易薄利、高成本」这一层。请将两者分开接收。
在此基础上,农场是价格接受方这一点,从研究角度也得到了印证。一项从规模角度考察生菜工厂盈亏的单一模型测算,也可以读出:栽培层的盈亏脆弱到市场价格稍有波动就会大幅崩塌(参考: 3)。这意味着,只要规模到位,栽培层本身确实可以实现黑字(这一点在后面的章节详细讨论),但那个黑字对价格波动极为脆弱。
夺回取分的入口,因出身而异
注意到种苗、基质、维护这三项费目之后,现实中真的存在「不依附上游」的其他出路吗?接下来浮现的正是这个疑问。想要自行内制种苗或基质,无论技术还是成本都是沉重的选择。从农场立场出发,夺回取分的现实入口,究竟在哪里?

自持种苗固然是负担沉重的选择。但若一开始就认定只有一个入口,就会在那里陷入僵局。能够掌握取分的层级有多个,而且因自身出身不同,容易抓住的位置也各不相同。
来看从制造业进入的企业。有些例子是自持环境控制装置与传感器,向设备和运营数据层靠拢。将植物工厂的运营知识以数据形式向外输出,转而成为向其他农场连同装置一起供应的一方——这样的路径也是可以构想的。从餐饮或食品行业进入的企业,画面则不同。即便栽培本身外包,自有店铺和加工线——也就是销售渠道——从一开始就已掌握在手。能够以固定规格收购生菜这样的叶菜,在一定程度上具备消化市场价格波动的立场。
将种苗与基质内制化,不过是众多入口之一。资材、环境控制数据与运营知识、销售渠道、设备——从哪个层级是自身原本的强项出发倒推,才是现实的做法。并非每个层级人人都能握住;与自身出身相连的层级,才是最容易夺回的入口。
比较各层级时,并排几把尺子会让判断更清晰——可以这样梳理。进入该层级需要多少资本与技术;拿到的取分会受经济形势和价格波动多大冲击;以及与自身出身的距离有多近。例如,资材与设备层进入门槛高、投入重,但容易形成定期收入;销售渠道层若没有既有渠道这一资产就难以进入,但消化价格波动的能力相对强——可以如此并排估量。用同一把尺子比较,自身从哪里夺回才现实,便会浮现出来。
一项梳理国内植物工厂商业模式的案例研究也报告,有效的战略方向因出身而异(参考: 4, 5)。从制造业进入的企业,带入环境控制技术,进攻新的高附加值市场;从餐饮或食品服务进入的企业,则以锁定向自有既有渠道的稳定供应为目标。同样是「做植物工厂」,不能用降本这一条单一轴线来描述其多样性。不过,这些是从有限的国内案例中浮现的倾向,并不能断言在任何地方都同样适用。
还有一点。掌握上游层级并不意味着必然有回报。有调查指出,将装置和数据作为服务对外销售的模式,运营者是否能稳定盈利,目前尚不明朗(参考: 2)。与后面会提到的农场单体成功案例一样,运转良好的层级的故事容易浮出水面,而相反的一面则难以看见。无论选择哪个层级,那个层级中取分是否真的能留下来,都需要另行确认。
CEA指的不是植物工厂,而是一个经济圈
前面从农场实务的角度谈了层级的问题,这个视角真正发挥作用的地方,是解读海外的讨论时。在此先触及一个用词的问题。阅读海外资料,「CEA」这个词频繁出现。这是环境控制型农业的缩写,在中文语境中常被对应为「植物工厂」,但CEA实际所指的范围,远比这个对应词所暗示的宽广得多。本文将CEA理解为不只是单栋农场,而是涵盖资材、数据、销售渠道的一个经济圈。海外IR和投资报告在谈论CEA经济圈时,也可以读作是在讨论不是单栋农场的收支,而是在这个经济圈的哪个层级掌握取分。

将海外资料引入自身讨论时,事先对几个词做好对应,就不会迷失方向。对方说「CEA」,指的不是自身语境下的单栋「植物工厂」,而是涵盖资材、数据、销售渠道的整个经济圈。其讨论中出现的栽培本身那一段,对应自身语境下的「栽培层(农场层)」,其前后还有资材层、数据与控制层、销售渠道层、设备层依次相连。对方作为投资尺度使用的内部收益率(IRR)和净现值(NPV),用自身的话来说,就是衡量盈亏效率与规模的指标:投入资金每年以多少比率增长(内部收益率),以及将未来回收换算成今日价值后是多少收益(净现值)。只要建立好这套对应,就能在阅读海外IR和投资报告时,边将其翻译为自身层级的话题,边判断对方在谈哪个层级的事。
抱着「CEA = 植物工厂的英文」的想法去读海外资料,根本无从解读。因为那是将种苗、基质到环境控制装置与数据、设备,再到销售渠道,全部捆绑在一起的一个经济圈的名称。以装置和数据掌握取分的一方、以销售渠道掌握取分的一方、以资材掌握取分的一方,各自立着「我在哪里挣钱」的不同策略。若将此简单等号为「CEA = 植物工厂」,原本有多个层级的讨论就被压缩成一张平面,一切都变成「工厂收支的问题」。只盯着农场损益去读,海外资料作者真正在论述的核心——「去争哪个层级」——就会整个从视野中消失。
「在哪个层级掌握取分」作为结构性问题加以审视的视角,也与经济学中最优规模的研究相契合。植物工厂的经济性,由建设成本中的规模经济与客户开拓、劳动管理等运营交易成本之间的平衡决定,并非越大越好。存在最优规模,大规模化并不总是有利(参考: 3, 6)。因此,盈亏浮现为一个「配置」的问题——「在哪个层级、以什么样的结构放置取分」——而不是「削减多少」的问题。
农场单体盈亏与成功案例数字的解读方式
单看栽培本身,也就是农场层,能期待多大程度的盈亏?即便对「在层级中掌握取分」有了认识,农场层本身还有多少余地实现黑字,这个疑问依然存在。在海外投资报告中,也能见到内部收益率高、短期回收等成功案例,那些数字该如何接收?

结论先说:农场层并非无法实现黑字。恰恰相反,有测算可以读作——只要规模到位,栽培层本身就能实现黑字。前述单一模型的测算显示,像生菜这样周转快、以规格定价的叶菜,已进入商业上可成立的阶段,超过平均规模(该模型为3,000m2)后,在不设补贴也不计税的前提下,可预期年利润率达28~37%(参考: 3)。问题在于,这个黑字对价格波动极为脆弱。同一测算显示,若生菜市场价格下跌两成,实现黑字所需的最低面积从38m2暴增至1,700m2。盈利本身固然可以成立,但那条盈亏线会因价格小幅波动而偏移数十倍——这是它所携带的脆弱性。因此,不是「叶菜农场不赚钱」,而应读作「规模到位可实现黑字,但盈亏对价格波动极端脆弱」——这才是忠实于原典的接收方式。
在此需要划定类型的界线。前述盈亏讨论,针对的是在室内用电力培育的封闭型(人工光型)。封闭型能商业运转的,几乎只有生菜、香草等叶菜。另一方面,番茄这类果菜,在利用太阳光的温室型中已作为核心商业作物成立。海外综述也报告,温室培育的番茄每公顷产量可超过500吨(参考: 7),这是在封闭型叶菜之外另一套体系中成立盈利的领域。若一概而论为「CEA中只有叶菜能实现黑字」,就跳过了太阳光型果菜的存在。将讨论限定在封闭型,准确的接收方式是加上类型注解:「商业上能运转的几乎只有叶菜」。
谈到主食谷物,又是另一回事。在室内用电力培育水稻、小麦这类谷物,生产成本高企,以当前市场价格为前提根本无法盈利。有测算指出,在垂直农场种植小麦,其生产成本可能是露天栽培的约50倍(参考: 8)。这是带有「可能」这一hedge修饰的数字,并非确定值,但就数量级的感知而言,说明了在当前价格与当前技术条件下,主食谷物在封闭型中结构性地难以成立(参考: 7)。顺带一提,谷物不成立或「没有补贴就无法成立」的论点,来自针对包含露天栽培在内的谷物整体的研究。将其直接套用到叶菜的人工光型工厂上、读作「叶菜也依赖补贴」,则是过度延伸——正如前面所见,叶菜(生菜)恰恰是在不设补贴也不计税的前提下实现了黑字。谷物的话题与叶菜的话题,需要分清归属分开持有。
在海外看到的内部收益率高、短期回收的数字,不应一概否定。但直接照单全收,并不明智。那些案例,往往是在特定农场、特定地区或合同条件下恰好咬合的例子,而且运转不佳的农场不会浮出水面。因此,进入视野的只有成功案例。越是亮眼的数字,越可能只是针对单一农场的案例,或刊载于同行评审可信度称不上高的媒体,不是可以直接依赖的东西。这类案例分析,本就不会把亏损农场纳入分析对象。因此,「在特定条件下成立」是能知道的,但整体母数中成功概率有多高,实际上至今无从知晓。把个别成功数字直接作为自身前提来用,最终会落空——原因正在于此。
话虽如此,这并不是「所以不要做农场」的故事。叶菜农场规模到位可实现黑字,但对价格波动脆弱。将这种脆弱作为既定条件接受,再重新设计成与其他层级组合、分散取分的结构。那才是出发点。
将层级划分与个别案件的精查分开
最后,划定一条界线。前面所述「从层级看取分」的思维方式,作为重新整理自身定位的出发点是有用的。但这终究只是指明出发点,并不持有超出此处的答案——个别案件是否真的能盈利。这个农场、这套设备究竟值不值得投,是要逐一核实选址、电力合同、销售渠道把握程度的精查领域,那已经是专业尽职调查(due diligence)的工作了。
决定在哪个层级参与竞争,与在该层级中逐一核实个别案件能否盈利——这两件事,最好分开作为不同的任务来持有。跳过前者只精细推敲后者,若自身参与竞争的层级本来就选错了,不过是徒劳;反之,只决定了层级却省掉精查,则不过是纸上画饼。
本文所能交付的,是位于那之前的「层级划分」的部分。请先从自身出发,倒推写出:在CEA这个经济圈中,自己究竟置于哪个层级——农场、资材、数据、销售,还是设备。盈利流向了哪里这个最初的问题,只有到那时,才能真正用自己的双手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