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营与盈利
以单年度利润率判断植物工厂,会让你做出错误决策
很多人现在手边正拿着计划书或损益表,一边盯着数字,一边权衡植物工厂的项目。而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会依据头一两年的损益来判断:“这个利润率,做还是不做。“但我在一线参与过多个工厂的启动,深切体会到:植物工厂这门生意有其特定的时间形态——启动期背负亏损,运营逐步成熟,最终才折返向回收。而利润率这一个数字,没法告诉你折返点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同一份计划书,作物、启动速度、合同年限哪个变了,答案就会截然不同。
单年转盈与收回全部投资,是两件事
谈到植物工厂,常常能看到”多少年实现盈利”这种说法。但看过几个案例之后,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比如,有工厂写着”第3年单年度扭亏为盈”,但在此之前的第1、2年,必然积累了相当大的亏损,把那些亏损补回来要等到更晚。然而”3年盈利”这一句话却被单独拎出来到处流传——你没有过这种感觉吗?
还有一点很有意思:即便某家工厂单年度转盈的时间来得较早,如果启动亏损够大,从累积口径来看,折返向回收的时间点依然会远远推后。反过来,即使转盈时间稍晚,只要初期亏损较浅,累积亏损描出的谷底也会相应较浅。这样想来,真正应该关注的,不是”哪年盈利”,而是”累积亏损什么时候触底开始回升”。
这是一个站得住脚的视角。这两件事容易混淆,但确实是各自独立的。“单年度转盈”是当年收支为正——这是流量的问题。而”累积何时折返”,是已经挖了多深的坑、填回了多少——这是存量的问题。判断投资是否合算,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后者;而直接回答”当初投出去的钱能不能收回来”这一问题的,也正是后者。
这两件事独立运动。启动亏损越深,哪怕第二年就开始盈利,用那些盈利填满深谷也需要好几年。所以,单单拎出”3年盈利”这一点,谷底有多深这个信息就全部丢失了。同样是”3年盈利”,初始投资的重量不同,启动期积累的亏损不同,回收的景象就会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植物工厂正是这个问题特别容易咬人的业态。就我在现场看到的范围而言,初期设备投资沉重,在运营稳定之前,良品率低和水电费的亏损很容易不断叠加。所以仅看单年损益平衡点,就会把经济性看得相当乐观。真正应该看的,是累积现金流描出的曲线何时触底、何时向上折返。那个折返点,以及谷底的深度。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看,才能判断投入那家工厂的钱是否能回来。
“植物工厂是这一问题特别容易咬人的业态”——这个判断不只是现场直觉。来自不同地区、不同研究方法的多项研究,无论是案例研究、经济模型还是综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建设与初期资本的沉重,以及以电费为主的持续运营成本,是普及与确立盈利能力最大的两道墙(参见: 1, 2)。有据可查的是”这两点是墙”这一结构性判断;后面出现的谷底、宽度、攀升的分类,只是把它换成了现场更易操作的说法。无论如何,启动期谷底容易变深,不是因为那家工厂做得差,而是因为这个业态在结构上就是如此——这才是本质。
回收之前的谷底,由深度和在底部停留的时间决定
累积谷底的深度,因工厂而异,差距相当大。仔细观察植物工厂的案例,这一点一目了然。那么,“谷底能被挖多深”,归根结底由什么决定?还是初期设备投资的重量影响最大?还是启动期亏损拖多久,也就是谷底的宽度?感觉同样深度的谷,横向拉得越宽,回收就越艰难——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下面就来梳理这两个因素的影响方式。

累积谷底的深度由初期投资和启动亏损两个因素决定,但性质截然不同。初期投资是工厂开始运转前一次性挖下的固定深度;亏损持续的时间,则是在那个底部停留多久。植物工厂的初期费用,不只是厂房,还涵盖LED照明、HVAC、水耕设备,多方面叠加,重量可观。而且这份重量在运营开始后仍以折旧费的形式持续发挥作用。针对PFAL运营者的调查也显示,折旧费与人工费、电费一道,是压在总成本上的几大主要费用项目之一(参见: 9)。这是一种需要把挖出来的深度,分摊到多年、一点一点偿还的东西。
同样的深度,横向拉宽的谷更难回收。原因有两点。首先,很简单——在底部待的年数越多,亏损就越叠越多,谷本身会进一步变深。宽度并不与深度无关,它会朝着把深度挖得更深的方向发挥作用。另一个是折返之后的攀升。启动期迟迟未完的工厂,在此期间良品率和运营尚未完全稳定,因此填补的速度本身也很难提上来。挖得深,又没力气填——很容易陷入这种双重不利。
所以,与其把”深度”和”宽度”列为两个独立因素,不如把宽度理解为会转化为深度的东西,这更符合现场的感觉。初期投资在某种程度上是设计图阶段就已确定的既定条件,但启动期的长短,还有通过运营调整的余地。正因如此,如果想让谷底浅一些,和盯紧初期投资的重量同样重要的,是如何尽量缩短在底部停留的时间。左右回收景象的,往往恰恰是”什么时候能开始从底部攀升”这一侧。
“规模做大,谷底也会变浅吧”——这样想很自然,但这里的数字呈现出独特的形态。PFAL的建设成本存在规模经济,有估算指出,规模扩大100倍,单位建设成本约可降低55%(参见: 3)。这与现场的感觉也相符。即便设施扩大,作业空间等并不会与栽培空间按同等比例增加,因此规模越大的工厂,越容易提高可用于栽培的面积占比,每株承担的固定成本也会随之摊薄。
但摊薄的是固定成本这一侧,运营成本又是另一回事。刚才提到的研究为了单独测量建设成本的规模经济,将运营成本(水电费等)视为不随规模摊薄(参见: 3)。实际上,水电费在运营成本中占比较大,有调查显示PFAL中仅电费就占总成本约四分之一(24%)(参见: 9)。建设费和每株固定成本可以靠规模摊薄,但在谷底停留期间持续流出的水电费等变动成本,却几乎无法靠规模摊薄。所以,规模或许能让谷口的深度略浅一些,但对在底部停留时间所产生的支出——也就是刚才说的”宽度”部分——几乎无效。这种非对称性是存在的。
能否折返向回收,因作物而异
到目前为止,我们在”总有一天会折返”的前提下,讨论了折返时间的早晚。但广泛观察案例后可以发现,即便同样是植物工厂,种什么作物,会影响累积收支究竟能不能折返向回收这件事本身。单价高、周转快的叶菜或香草,与单价低得多的作物相比,谷底的回升方式存在质的差异。

这是攀升坡度的问题。迄今讨论的谷底深度和宽度,表示的是”挖了多深”和”在底部待了多久”;而折返之后能以多陡的坡度攀升,取决于那种作物每个生长周期能贡献多少毛利,以及一年能重复多少次。单价高、周转快的叶菜和香草,毛利乘以周转次数的乘积很大,所以攀升坡度会变得陡峭。
植物工厂本来就承载着比露地更高的成本结构。低单价作物每个周期贡献的毛利很薄,大部分在用于填补谷底之前就被运营成本吃掉了。这样一来,攀升坡度就会趋于平缓。不过,这里按作物类型存在明显的阶段分化。低单价果菜——比如番茄——属于能折返、但攀升坡度极为平缓、回收大幅滞后的领域。粮食作物则更进一步:坡度不只是平缓,而是根本无法形成折返向回收的梯度。此前讨论的是”何时折返”的早晚问题,而在这里,根据作物的不同,“是否能折返”——回收本身能否实现——才是问题所在。质的差异就体现在这里。
所以,作物选择是与决定谷底深度的初期投资独立的另一个轴,是决定攀升坡度的变量。植物工厂的案例集中在叶菜和香草,不是偏好问题。更准确的理解是:在这种高成本结构下,能形成足够陡峭的攀升坡度、让累积收支真正折返向回收的,目前实际上仅限于那个作物带——这是来自经济逻辑的筛选。
这种阶段差异,用数字来看会很清楚。首先是低单价果菜。一项针对附设小型风力发电装置的小规模植物工厂的测算显示,罗勒和生菜的内部收益率可超过100%,而番茄在所有情景下均只有2.5%-11.3%(参见: 4)。虽然是正值,说明能折返,但同一设施仅换一种作物,回收速度就相差一个数量级。不过,这个[4]是附设小型风力发电装置的特殊小规模测算,内部收益率的绝对值本身不能直接套用到一般情况。应该读取的是”作物能让数字差出一个量级”这种影响方式。而更进一步的是粮食作物。室内小麦的收益仅相当于投入成本的约1/46,有测算指出即便技术进步,理论极限也在1/6左右。大豆更是消耗露地种植1000至2000倍的能量(参见: 5, 6)。这已经不是”攀升坡度平缓”的问题,而是根本无法形成折返向回收的梯度。
不依赖完成品数字,自己绘制累积曲线
手边有一个项目或事业计划,想判断其经济性。这时候,具体从哪里入手?往往会发生的情况是,看着计算出来的利润率数字或”几年盈利”那一行就开始下判断。基于前面的讨论,整理一下应该先重新推导什么、自己需要设定什么——也就是第一步该怎么走。
停止看数字,自己画一条曲线——从这里开始。具体来说,按以下顺序进行。
首先是要重新推导的东西。把已经计算出来的”利润率X%""X年盈利”这些完成品数字先放在一边。代替它,从计划书里应该提取的是原材料:初期投资总额,启动期各年预计亏损多少,以及稳定运营后的年度现金流。只把这三项抽出来。利润率是结论,不是输入值,所以不要从结论反推。
话虽如此,这并不是说要扔掉完成品的利润率。在外面看到的”利润率X%“,几乎都是进入稳定运营之后某一时点的数字。把它直接套用到包含启动期的自己项目上,谷底就会整个消失。基准数字只作为攀升完成后的坡度参考值来使用,谷底的深度和宽度另行由自己设定。不混用启动期和稳定期的数字,说的就是这种区分。
其次是要自己设定的东西。利用那三项数据,自己画一条累积现金流的折线。横轴是年份,纵轴是累积收支。初期投资先向下挖一笔,启动亏损使底部延伸,稳定后的盈利带来回升。用Excel十行就能画出来。这样,“谷底的深度""在底部停留的宽度""攀升的坡度”一目了然。折返点在哪一年到来,比计划书所说的”X年盈利”晚了几年。一旦在这里看出两者的偏差,就再也回不到那一行数字了。
在此基础上,自己晃动已经设定的前提。尤其是三个方面:启动期比预计延长一两年,谷底会加深到哪里?作物单价或周转率下降一成,攀升坡度会趋于多平缓?初期投资膨胀一成,折返点会后移多久?计划书通常把这三点都设在某个方便的一点上。如果在那里一动,曲线就大幅崩塌,那就说明计划的经济性不过是建立在那个前提之上。
如果要从这里再点出一个自己必须设定的点,那就是启动期的长度。初期投资和作物,是基本在设计图阶段就已确定的既定条件;但在底部停留的时间,是计划书的乐观情绪最容易渗入的地方,同时对谷底深度和攀升滞后都会产生影响,是关键要害。不过,有一件事必须诚实说明:启动期延长的原因,很多时候握在需求、销路、运营资金等外部因素手中,单靠运营努力可以自由缩短的部分只是其中一部分。即便如此,运营侧还是有可以发力的余地——就我在现场看到的而言,那就是人员的稳定留存和一线技术的积累。启动期也是一线摸清新设备特性、将良品率稳定下来的学习过程;如果人员不断流动,这种积累每次都会归零,在底部停留的时间就会拖拖拉拉地延长。反之,能让这里保持稳定的工厂,从底部开始攀升的时间更早。所以,把”这家工厂真的能在这个年数内从底部开始攀升吗”,不只当作设备的问题,也当作运营这些设备的人和一线的问题重新设定——光是这样,景象就会大不相同。
除了启动期,还有一个想并排放置的,是销售渠道的合同年数。启动速度和良品率决定谷底的深度和攀升的坡度,而合同年数决定的是攀升能持续到哪里。如果几年的销售合同在到达稳定期之前到期,无法以相同条件续约,攀升就会在那里被截断,累积收支在折返之前就已终止。所以,合同几年续一次,也和启动期长短一样,是需要作为自己的前提设定在曲线上的变量。
“前提偏移一成,曲线就会崩塌”——这有一个清晰的实例。某项模型测算显示,生菜收支平衡的最小规模,仅因价格下降两成,就一下子跳升到数十倍;相反,草莓仅单产提升两成,收支平衡的规模就能缩小到数量级更小(参见: 3)。启动期内变动的单产和价格,会让收支平衡成立的规模产生数量级的移动。所以,计划书设在”方便的一点”上的前提有多脆弱——自己把它偏移一成重新画一遍曲线,立刻就能看清楚。
曲线的形状自己来搭,刻度从外部实绩中取
最后,放置一道界线。到目前为止看到的”自己绘制曲线”这项工作,是一种研判——不盲目接受算出来的数字,而是用自己的手把经济性重新理解为一种结构。另一方面,这条曲线的可靠性,最终取决于放入其中的启动速度和良品率稳定值与现实有多契合。这是单靠自己的乐观无法填补的部分,只有实际查阅已运营设施的长期实绩或设备方、运营方的一手信息,才能获得依据。必须明确划清——哪里是自己能搭结构的地方,哪里是应该去取外部实数据的地方。
曲线本身是结构,不是依据。谷底的深度、宽度、攀升坡度,这三种形状如何组合决定回收,那个道理可以在手边组建。不仅如此,必须组建。这是把算出来的数字拆解开、将变量之间如何相互影响的关系装入自己脑中的工作。这不是去外面取来的东西,是应该自己做的部分。
但那条曲线只能告诉你形状。启动要花多少年、良品率在什么水准稳定下来、稳定后的现金流是多少——填入线上的刻度本身,无论怎么盯着结构都不会自己浮现出来。如果用自己的感觉来填,最终不过是把之前那个”方便的一点”,用一条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曲线形状覆盖了一遍。形状越漂亮,反而越可能给乐观情绪增添说服力,甚至更加危险。
所以,界线就在那里。建立变量之间关系的是自己;填入变量的值,从外部取来。尤其是启动速度和良品率稳定值,是自己的期望最容易渗入的要害,所以只有这里,必须去实际运营中的设施的实绩,或设备方、运营方公开的一手数字,才能获得依据。反过来说,去取外部实数据的目的,也不是模糊地”了解行情”,而是清楚知道自己画的曲线上的哪一点需要佐证。先把结构搭建好,应该去取什么就会收窄。自己绘制曲线和去取外部数据,不是对立的,而是有顺序的。正因为先把结构搭好,需要去取的一手信息才会聚焦在某一点上。做到这一步,才终于能用自己的话谈论那家工厂的经济性。
“用自己的感觉填刻度,反而会给乐观情绪增添说服力”——这份警觉真的非常重要。实际上,汇总水耕农场的个别案例研究,内部收益率60%-107%、回收期不足1年这类亮眼数字几乎一贯地并排出现(参见: 7, 8)。然而,从农场整个行业来看,实现盈利的农场反而是少数。实际上,日本2012年起的十年间,约有八成PFAL消失,据报告其中许多是因为算不过账而退出或破产(参见: 3)。在海外,也有许多设施园艺经营者被指出未能达到收支平衡线(参见: 6)。换言之,浮出水面的单一案例,存在选择性报告——成功案例更容易被选中并报告——的偏差。所以,在参考外部数字时,也不能把某一个成功案例的高利润率直接贴到自己的曲线上,而必须同时看清它在整个农场群体中处于什么位置,否则最终不过是在为乐观背书。
谷底的深度和攀升的坡度,都可以用自己的手来搭建。但那条曲线与现实接触的瞬间,是把外部一手信息的某一点放入其中的那一刻。而真正推动那些刻度移动的,最终还是一线的力量。即便是结构相同的工厂,从底部开始攀升的速度,以及能否维持攀升坡度,都会随着一线运转是否稳定而改变。把这一切都纳入视野,才能不被单年度的盈亏牵着走,用自己的话说清楚:投入那家植物工厂的钱,究竟什么时候能拿回来——看清回收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