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营与盈利
都市型垂直农业:租金能否靠单价吸收?
提到都市型的植物工厂,多数人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那张完成后的漂亮图景。但真正着手考察的人,首先要面对的是一组朴实得多的问题:每坪高昂的租金、不够用的电力容量,以及采收物和废弃物怎么进出。
“城市需求近、天然有优势”的误解
消费地近,就能省运费、新鲜出售——你是否对都市农业抱有过这样的期待?越近运费越省,省下来的部分自然就变成利润——道理听起来是这样。然而,把”近”省下的钱与城市中心的租金和电费一比,后者要大得多。既然如此,决定能否盈利的,就不是”近不近”,而是”这里卖不卖得起价”。
大多数都心选址,租金和电费的支出都超过靠”近”省下的运费。所以”靠近省运费”远远不够。但”能卖高价的选址”也只说了一半。准确来说,是在保持高单价的同时,能否完全覆盖这些支出。都心的高租金,只有当你能稳定地向餐厅和高端超市高价供应现摘、无农药、稀有品种时,才算值回来。所以能盈利的都市型,与郊外型按量销售叶菜是两种不同的生意。它只在锁定香草、微型蔬菜等高单价、短周期、鲜度为王的品类,并且只在客户钱包触手可及的一流地段才成立。反过来说,把同样的作物搬进城市中心、沿用郊外那套卖法,就是自寻败局。所谓地段好,不是需求距离近,而是能将高租金转嫁到售价上的客群距离近。
这一点有据可查。都市农业是单靠食物生产难以实现财务自立的领域,盈利能力、融资、生产成本始终是被反复提及的核心难题。廉价供粮、提供就业与培训机会、让生产者有稳定收入——这三者同时满足,没有外部资金几乎不可能(参考: 1, 2)。所以,并非选址距离近就能自然运转——不先想清楚靠什么赚钱,就转不起来。
植物工厂能胜过签约农户直送的场合
消费地距离近的优势既然如此有限,在城市做的意义,就只剩下一件事:贴近愿意为鲜度和稀缺性付高价的客群。但如果仅此而已,让签约农户把早晨采摘的产品直送过来不就行了?何必支付高额租金、在楼里种植?真正能胜出的场合,究竟是什么情形?

直送能解决问题的,就用直送。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确实如此,在楼里种植并没有必然性。植物工厂能胜过直送,只有一种情况:在客户面前就地生产农田和季节都无法提供的东西。典型场景有三类。第一,鲜度窗口近乎为零的品类。罗勒和微型蔬菜在采收的瞬间就开始变质,哪怕早晨现摘直送也来不及,在店铺楼下种好现切,品质反而更高。第二,为一致性付费的客户。主厨需要全年使用规格完全相同的叶片,不断供——依赖天气的露地种植,全年保持同一品质本就难以实现。第三,把种植景观本身作为产品销售的场合,例如餐厅附设农场或商业设施的引流装置。这三点都不符合的话,没有理由特地建设,签约农户直送才是正解。因为选址、品类、销售方式能同时成立的交集很小,能胜出的场合仅限于能将鲜度、一致性和体验附加到价格上的窄幅空间。
封闭型植物工厂承担着照明和空调系统电力费这一运营成本的重压,要实现盈利,别无选择,只能选择高附加价值的作物。这一结构性约束在多个背景下都有指出(参考: 3)。实际上,垂直农场的商业生产目前集中于叶菜、香草、浆果等高单价、短周期的作物(参考: 4, 5)。大米、小麦、玉米等主食——约占全球热量摄入的六成——在可预见的未来,被认为在植物工厂内经济上无法成立(参考: 5)。并不是什么都能种,只有部分高价品类才转得起来。事业设计,从这里出发。
电力与法规带来的双重约束
即便锁定了高单价品类,有时也会卡在前一步的物理基础设施上。首先是电力。都心楼宇根本没有预设能为农业引入这么大电量的条件。不只是电费问题——容量不够、增容要花一大笔初期费用、签约电力又让固定费用一下子猛增——就卡在这一关。法规和合同也是一样:设备都装好了,却可能因用途地域限制而无法在该区域建设,或者租约的期限逼着你提前搬走,初期投资还没收回就得收场。每月被电费蚕食,又因土地期限而收不回成本。这是双重约束。

从结构上看,电力负担也无可回避。人工光型的照明与除湿、空调系统几乎二十四小时运转,因此比引入阳光的换气型温室更耗能。整套生产靠电力照明驱动,签约电力(基本费用)作为固定成本持续压在头上,容量不够时扩建受电设备还要再添一大笔初期费用。而且在当前电源结构下,电力背后仍有大量火电,排放的二氧化碳反而超过省下的运输排放,“在城市做环保农业”的初衷就此反转。回收侧的约束也是真实存在的。植物工厂可能因用途地域限制而无法在某些区域建设,租赁的情况下,内部装修和设备本想长期摊销,租约期限却很短、又几乎搬不了,这一困境始终如影随形。所以双重约束是准确的认知,答案还是回到同一点:只有在能将电力之重与回收之难都转嫁到价格上的高单价选址,才能成立。既然电力成本重,对策就是找能用上廉价夜间电力或自发电的地点;既然回收是前提,就要找工业类用途地域里能长期锁定的物业。两者重叠的地方才是候选。当然,这一电力重压也是可以递减的成本——随着LED效率提升、自动化和储能技术进步,负担会逐渐下降。但与选址固着的成本——租金、受电容量、用途地域——难以靠技术压缩,这才是留在结构侧的问题。
人工光型比温室更耗能,这一判断在研究中也有明确体现。一项对十个气候地点的比较测算显示,采用阳光的换气型温室能源效率高于人工光植物工厂,差距因选址而相当悬殊(参考: 7)。而且在当前电力状况下,植物工厂的二氧化碳排放往往超过传统农业。“用可再生能源就能解决”的说法常被援引,但目前的评价是,大多数地区的可再生能源尚不足以单独覆盖这一需求(参考: 5, 6)。因此,“在城市、对环境友好”的前提,在电源这一环节上反而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法规与土地约束也不只是印象层面的问题,研究侧反复得到了验证。在扩大都市农业规模时,分区规划和土地利用限制、土地本身的获取难度、创业资金的获取以及政策框架缺失,被地区和方法各异的研究反复列为主要障碍(参考: 8)。其中根源最深的,是租用土地能用多久这一土地利用权的不稳定性——这是跨越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和亚洲地区、在多份综述中反复被指出的论点之一(参考: 9, 10)。不过这些是都市农业整体——包括露地和屋顶——的研究成果,并非人工光型特有的问题。合理的解读是:空地在物理上存在,本身并不保证能长期使用——这是结构层面的观察。
海外成功案例难以直接移植的原因
看到新加坡和中东的先行案例等被介绍为”都市型、垂直型运转良好”的国家,难免会想:也许在城市中心也能成立。但它们的前提与日本不同。这些国家往往有国家从粮食自给和安全保障角度给予支持,土地和电力的情况也与日本大相径庭。把这些国家的成功故事原封不动地搬到东京都心,结果不会相同。新闻中看到的”高层大楼农场”那类华丽画面,也与实际盈利能力是两回事。
新加坡和中东可以被视为选址条件极端倾斜的国家——要么几乎没有水资源,要么大部分食物依赖进口。在沙漠和城市国家,露地种植本来就选择匮乏,它们要比的不是露地农业,而是”进口还是垂直型”——竞争的底盘本就不同。此外,据称国家以自给率和安全保障为由向其提供补贴。换言之,把垂直型的比较优势推高的不是技术,而是这套约束结构。不把那套约束一并搬来,就没有意义,而在水、土地、电力均易于获取的东京都心,在当前电力和土地成本结构下,海外型的比较优势原样移植并不成立。画面与实情之间的落差,正是一开始直觉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实际上真正在商业层面运转的垂直农场,大多并非媒体描绘的都心高层楼宇,而是以地价和电价都便宜的郊外单层仓库型为主流。越向上叠加,能源和建筑成本越高——退到平层是自然的归宿。因此,资本成本的壁垒,与其说是技术终将消弭的暂时性滞后,不如视为根植于选址固着成本的结构性问题。
研究侧对”画面与实情不符”的认识,与此一脉相承。许多获得充裕融资的垂直农场,与2007至2017年前后所描绘的”都心高层楼宇农场”形象不同,实际上以郊外层高充裕的单层仓库型为主流,资本成本的壁垒被视为结构性问题,而非技术上的暂时滞后(参考: 11)。盈利状况同样严峻:有估算指出,如果没有持续的资金注入,相当大比例的垂直农场事业——一说约百分之八十五——会在启动后数年内失败(参考: 12)。不过,这一数字并非经同行评审论文从一手数据推算而来,作为附带条件的参考数量级处理为宜。此类退出和失败本身记录留存较少,因此若只看成功案例的华丽表象,会产生比实际更乐观的偏差——这一点值得牢记。
筛选选址的淘汰顺序
都市型、高层型只有在顶级高单价选址才能成立——读到这里,应该已经心中有数了。那么,当真正站在候选选址面前时,该如何判断”这里行/不行”?不是逐一审视租金和电力,而是需要一套从最关键处开始的淘汰顺序——“缺这个就直接排除”的标准。入口处容易纠结的是:从盈利角度看,应该先考虑租用现有空置楼宇,还是专建设施?
看的顺序是:出口(销路)、电力、回收(初期投资回收)。首先,确认在该选址能否锁定以高单价卖光的出口。无论是商业直销还是附设餐厅,有没有具体的、能承接该单价的买家?创造单价的方式,典型的有三种:高价销售鲜度为王的品类、通过商业合同销售品质一致性、将种植景观本身作为体验销售——三者之一或组合。若没有出口,无论电力和用途地域多好,都可以排除。顺序不能反过来。确立出口之后,第二步:该楼宇所需的受电容量现实上能否引入?第三步:在用途地域和租赁期限内能否完整收回初期投资?依此顺序递进。现有楼宇还是专建设施,是三个条件确定之后才决定的后置问题。现有楼宇可以压低初期投资,但电力、层高、搬运动线、空调系统都固定于建筑,只能迁就配合。专建设施可以完全自由设计,但建设费用本身就抬高了回收门槛。便宜起步还是自由建造,两者最终都服从同一条件:这个选址的单价能否覆盖成本?所以入口的问题不是建还是租,而是出口单价能否成立。最后一点提醒:这一盈利测算对假设单价的微小变动极为敏感。假设单价下跌两三成,达到损益平衡所需的生产规模就会急剧跳升,即便所有选址条件都齐备也会崩溃。因此,出口单价要保守设定并加以核实,而不是乐观估计。
这种”单价稍微下跌就会崩溃”的脆弱性,在测算中也有具体体现。某模型显示,在当前成本结构下,叶菜的植物工厂生产从十七至三十八平方米这一较小规模就可能达到损益平衡(这是理论上的最小点,并非必达目标),但市价下跌两成,损益平衡规模就跳升至一千七百平方米;下跌三成五,则膨胀至超过一百公顷(参考: 13)。换言之,即使选址和电力条件都到位,出口单价一旦低于预期,盈利条件就会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所以将单价保守设定并加以核实,从数字上看也是合理的。
最终决定都市型盈利能力的是什么
以上分析,仅到对候选选址做出”行/不行”初步判断的入口层面为止。再往下,该楼宇实际能引入多大受电容量,需要你亲自向电力公司确认;在该区域能否建设、装修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则属于用途地域和建筑专业人士的领域。判断可以做到这一步,但最终拍板属于电力公司和专业人士的范畴,这一点请牢记于心。还有,海外初创企业的大额融资新闻和华丽的设施照片,正如前文所见,本身并不构成盈利的证据。越是光鲜的故事,越要打几分折扣来看。
说到底,都市型并非”身处都市就有优势”。反过来说,对于按量出售的标准品,或以价格竞争的品类,郊外型——地价和电价都便宜——才是正解;都市型归根结底是只能在例外情形下胜出的窄幅框架。租金、电力、初期投资回收等全部约束,能否靠在该选址可以组建的单价来覆盖——这才是能否超越郊外的分水岭,有利选址和不利选址都处于同一把标尺之上。并非选址本身有优劣之分。能向谁、卖什么、卖多少钱——请记住,这才是决定都市型盈利能力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