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营与盈利

植物工厂的商业模式:没有买家,收成卖不掉,只剩亏损

正在分拣出货的叶菜——卖给谁、卖多少钱,一切都在这个出口见真章

打开创业计划书的模板,从上到下依次填写:生产能力、设备投资、栽培方式。销路和价格那一栏,不知为何总是留到最后。然而真正开始运营之后,最难改动的偏偏就是那个一再推迟填写的栏目。设备花钱可以重建,但最初定下的售价靠自己的意愿很难上调——问题就从这里开始。

销路要在下订单前确定好

关于植物工厂的设备和栽培方式,资料可以说取之不尽;但一谈到销路,话题就立刻变得模糊。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去参观同行时,大家理所当然地描述同一套流程:「先种点生菜,等出来了再去附近超市和餐厅跑业务。」先把生产能力建起来,再去找买家——就是这个顺序。但我看了那么多案例,得出的判断是:做得好的地方往往恰好相反。他们先锁定销路和价格,再根据那个条件决定品种和规模。销路到底应该什么时候定?这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先做出来再卖」和「先定好买家再做」——这两种顺序,结果天差地别。植物工厂固定成本重,利润直接由产能利用率和单价决定。所以在销路未定的情况下开动,就会出现每天采收但没有出货地方的局面,最终忍着亏损甩卖,往往从第一个月起赤字就固化了。反过来,如果先锁定销路和价格,需要的品种、产量、规格随之确定,然后就能倒推栽培方式和货架数量。设备优先的话,这个倒推就无从做起。

确定销路的时机,在发订单之前是最理想的。最好在开始栽培半年到一年前,就找到一个哪怕只是初步达成共识的买家,谈好数量、价格、规格和交货频率。在我看来,超市和餐厅非常看重供货的稳定性。如果是这样,等运营起来再去敲门推销,一个零业绩的新面孔根本不可能轻易拿到货架。先从一家买家开始,听清他们的条件,然后让自己的生产体系去匹配这些条件。不是「我能做所以来卖」,而是「为了满足能卖出去的条件才去做」。这是决定性的分叉口。

植物工厂生产的蔬菜接近工业产品的性质,盈利空间本就偏低,「供需错位」——供需无法咬合——也容易发生。有研究指出,灵活预先锁定销路是应对这一结构问题的有效手段(参考: 1)。「先定销路」不是意志力的问题,而是针对这一结构的现实应对。

零业绩也能问出买家的条件

没有业绩、没有样品,就去超市或餐厅问:「什么条件你们才会买?」对方的感受是,一个什么都还没做的人,只来问条件——来路不明的拜访。这种情况下,对方真的会给出具体的数量、价格和规格吗?问法有没有门道?就算以为谈妥了,等你真正开始生产,对方的情况可能早就变了。这种「初步共识」,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以高单价售出的多品种芽苗菜——被两侧夹住后仍能存活的作物地带

能不能得到回答,我认为取决于问法。开口就问价格——「你们出多少钱买」——对方很容易把这当成推销,一下子警觉起来,然后话题就到此为止了。正确的套路恰好相反:不把自己的任何条件摆上台面,以「向对方请教、了解现状」的姿态切入。「你们现在从哪里进什么货,里面有没有让你们头疼的地方?」「想要的规格、数量、交货频率是什么样的?」「现在的进货价大概是多少?」从对方已有的交易出发,一步步把具体情况引出来。这样即便你还什么都没做,对方也容易开口——因为他只是在说自己的困扰而已。

不过,这个阶段的共识请把它理解为「采购规格」而非「合同」。依靠的不是对方个人的口头承诺,而是问出来的数量、规格、价格区间这些条件本身。对方的情况会变。所以不要押注于一家的初步共识,而是用同样的问题去问多家,找出重叠的部分。这个共同项,才是可以用来倒推设备的可靠数字。就算某一家退出,只要条件还在,就能把同样的东西供给另一家买家。

买方单价与成本结构,从两侧夹住能种的作物

问清了买家的现状,发现对方的价格区间低于植物工厂的成本——是个根本不划算的水平。这种情况会发生。同样是「确定买家」,商业能否成立,取决于对方能支付的单价。如果是这样,「卖给谁」这个选择本身,就决定了能种什么作物、事业是否能做起来。下面来看买方的单价水平与种什么东西之间是如何关联的。

一旦贴上去的价签——靠自己意愿无法上调的入场单价

起作用的不是单侧的力量。从需求侧来看,买方能支付的单价构成上限。从供给侧来看,密闭型的成本结构预先筛选掉了根本无法成立的作物。这两股力量从两侧夹住了作物。买方的单价水平对能种的作物是很强的约束。植物工厂的成本里叠加了电费、人工费和折旧,如果和土耕露地蔬菜在同一个价格维度上比拼,基本上赢不了——从成本结构来看,这个判断应该不会差太多。如果问来的进货价是大量流通的主食或根茎类作物的低价行情,那个单价很容易低于成本,再怎么提效也追不上。

反过来,比较容易成立的是:能锁定愿意为植物工厂优势——无农药、全年稳定供货、规格整齐、新鲜度高——支付相应单价的买家。具体来说,高端超市的高价位货架、人均消费高的餐厅、以及需要香草、芽苗菜或沙拉叶菜的加工和餐饮渠道,都在考虑范围之内。虽然具体条件各有不同,但同样的设备,能不能选到「量少价高」而非「量大价低」的买家,决定了成败。需求侧能支付的单价,加上供给侧的成本结构——正因为两者从两侧夹住了作物,「卖给谁」这个选择才直接影响种什么、能不能回本。哪些作物组合在单价和周转率上能站得住脚,是作物的选法那篇要深入讨论的议题。

密闭型植物工厂的人工光和空调系统运行成本高,要想回本,选择高附加值作物几乎是前提(参考: 2, 3, 4)。此外,不仅限于密闭型,任何方式下,水稻、小麦、玉米这类主食作物——据说占全球食物能量的六成——在当前成本水平下多项研究认为植物工厂在经济上无法成立,能盈利的集中在叶菜、香草这类高附加值品类(参考: 4)。一旦选择了「量大价低」的出口,作物这一侧就已经处于不利局面了。

最初定下的售价,只有市场整体联动时才会上涨

定好买家和单价,品种、规模、乃至栽培方式会连带着定下来。其中,一旦决定就基本无法回头的部分,和出发后还能相对灵活更换的部分,会逐渐分开。很多人凭直觉会觉得:设备和货架规模这类重的东西是不可逆的决定,品种和销路还能重新调整。设备确实更难逆转。主体结构、空调系统、选址,一旦搭起来,重做就要花大钱。那售价是不是可以轻松调整呢?这里比想象的要棘手。

定植后整齐排列的叶菜——没定好出货地,每天采收日复一日地积压

售价不是不能涨。我自己批发的蔬菜,也有过涨价成功的经历。但那次能谈成,是因为原材料和电费都在涨,市场上什么东西都在涨价已经成了普遍氛围。有那股东风撑腰去谈,对方才说「那也没办法」接受了。反过来说,单纯因为「其实我本来应该拿更多」而想把当初自己开价太低的差额补回来,在没有外部顺风的情况下根本谈不拢。而且靠成本上涨争取到的涨价,顶多也是跟上市场行情而已,并不能把当初低价入场的差距弥补回来。也就是说,涨价与其说是靠自己意志能拉动的杠杆,不如说是等待外部顺风吹来的被动手段。所以日常的单价,最初定下的那个价格一直作为上限发挥着作用。自己能主动调整的,归根结底只有「最初以多少价格入场」这一点。这是我在现场做了这么多年的切身体会。

所以在这里也整理一下,栽培侧那些「可以动」的部分到底意味着什么。像主体结构和空调容量这样的「外壳」是重的决定。但在栽培侧,营养液的浓度管理、施肥配方、光谱和照射时长等运行参数,即便在启动之后也有相当大的调整空间,属于可变区域。品种也是,只要还是同一类叶菜货架,边跑边换是做得到的。也就是说,「生产侧」意外地可以在事后调整。而至关重要的售价,恰恰相反——最初谈定的条件会一直拖着你走。

需要优先固定的,是事后靠自己意志难以改动的单价、数量、规格,而不是可以之后再调的栽培侧。栽培方面「不要定死,要留调整余地」;销路方面反过来「一开始就把标准定高」。意识到这种不对称性,就不会把可以挽回的和不可挽回的搞混了。设备的不可逆性花钱可以克服,但以低价开始的交易条件,只能等待外部顺风——这才是真正的不对称。

设备做得再大,只要买方单价崩了,账就算不过来。看成本结构就能明白这一点。人工光型(密闭型)植物工厂的建设成本确实存在规模经济,有测算显示规模扩大100倍,单位建设费可降低约55%(参考: 3)。但能降的是建设费。关键的盈亏强烈受作物单价与市场价格之间平衡的影响。同一测算中,生菜价格仅下跌两成,能回本的最小规模就会急剧跳升。至少在这个测算的范围内,设备再大,出口单价一旦崩塌,账就跟着崩了。先确保那个靠自己意志难以上调的单价——顺序是这样的,原因就在这里。另外,从已确保的销售量出发倒推该以什么规模组建,结合规模的决定方式一起考虑,思路会更清晰。

把以上内容整理成创业计划书的顺序,流程是这样的:首先向多家买家询问现状(进货价、数量、规格),把重叠的条件整理成规格书。其次,选择在那个单价下能成立的作物。然后,从能确保的数量出发,倒推栽培方式和规模。先定价格、合同条件、数量、规格,后定栽培方式和规模。按这个顺序组织创业计划书的章节结构,就能先把靠自己意志难以更改的决定确定下来。

把销路留到最后,会沿着一条单行道崩塌

那么,把买家留到最后的事业,实际上会沿着什么路径走偏?即便脑子里知道「没定好销路很危险」,每个阶段会发生什么,往往很难形象地想象出来。崩塌有其顺序。下面是把买家留到最后的事业中典型可以观察到的崩塌方式,作为一个例子来读。

采收开始后,首先堵住的是出货的阀门。植物工厂停不下来。播了多少种,每天都必然会收上来,但接收方还没定好。于是叶菜只能在冰箱里等。这时时间成了敌人。不耐存放的作物,固定成本每个月照样毫不留情地流出去。

第二步,为了在新鲜度耗尽之前清掉货,开始降价。扔了太可惜,就算低于成本也拿去附近的店铺。可怕的是这不会只发生一次。下周采收还会继续,每周的甩卖就这样固定下来了。

第三步,那个低价作为「业绩」留了下来。「你之前不就是这个价卖的吗。」你自己定的最初价格,成了对方手里的牌,成了谈判的上限。

第四步,每个月流出的固定成本追着你跑,把货架填满本身变成了目标。一心想提高产能利用率,连数量、交货期、独家供应的条件都按对方开价接受了。被人拿住弱点的一方,就失去了开条件的能力,这是常有的事。

能守住的地方,是这条连锁在启动之前。在打开采收阀门之前,也就是发设备订单的阶段。哪怕是初步共识,先把数量、价格、规格谈妥了再播种,第一步的积压就根本不会发生。正因为崩塌是沿一条单行道走的,拦截它的地方就是入口的那一点。

这种崩塌方式不是偶然的不走运,而是结构性的。多项研究一致指出,垂直农业和植物工厂的经济可行性目前尚未确立,高建设成本和运营成本是普及的主要障碍(参考: 4, 5)。把销路留到最后的事业之所以做不起来,与其说是方法不对,不如说是本来盈利的余量就很薄。正因如此,入口那一步的偏差,才会直接反映在结果上。销路没定好时具体走向亏损的路径,可以在走向亏损的路径那篇详细追溯。

出口的选择,看起来关系到此后的扩展方向

上面这一整套「先定销路」的说法,归根结底只是降低失败概率的顺序问题,并不是「只要这样做就一定能盈利」的保证。实际上,植物工厂中有相当大比例没有达到盈亏平衡。在日本,即便投入了500亿日元规模的补助金,有行业杂志报道称2017年时植物工厂约有75%处于赤字,同一位作者在2015年也写道植物工厂约七成亏损(参考: 6, 7)。与其说「这是新技术,时间会解决」,不如把它定位成「本来就难以实现盈亏平衡的事业」来面对。先定好的销路条件最终能不能带来可回收的利润率,要结合可回收利润率的看法一起核对确认,才比较安全。

另外,这里说的听取信息和初步共识之后——实际的合同条件谈判、资金计划、许可证申请等——进入了靠外行判断推进会无法回头的领域。资金计划找税务师或中小企业诊断士,合同方面找法律专业人士,需要早早划定线、该找专家找专家。

在此基础上,最后再补充一点。先定好出口(销路)的运营者,此后事业的扩展方式看起来也会不同——这是我观察案例时留下的印象,说是规律还太强,算是一种倾向吧。最初锁定的客户,容易成为下一步该加什么的轴心。和加工、餐饮渠道强的出口合作,就容易被拉向整齐规格、扩展到切割品和一次加工的方向。如果出口有附设餐饮,就容易走向店内栽培的展示方式、品牌化、菜单联动。高端超市的高价位货架,则比起扩品类,更容易走向强化无农药、新鲜度等附加价值证明的方向。最初的出口看起来和设备的搭建方式、积累的规格、建立的信任连在一起。所以下一步也自然容易沿着同一条延长线走。反过来,出发时没定出口,扩展的轴本身就难以形成,容易变成走一步看一步、处理当下剩余库存的随机应变。

植物工厂的商业模式,正在从单纯卖蔬菜延伸出去,扩展到生产物销售之外的多种服务和做法(参考: 8)。比如,把医疗、福祉与食农连接起来的项目(参考: 9)、在餐厅内部栽培的模式(参考: 10)、与智力障碍人士共同种植、以社会融合为目标的事业(参考: 11)等等,形态各异。它们的共同点是,每一种都先有「卖给谁、传递什么价值」这个出口的选择,事业沿着那个方向延伸开来。

说到底,这一整套讨论可以归结为一点。设备,花钱花时间可以重建。但最初锁定的售价,靠自己的意志很难上调,就算能涨,也只有市场整体联动——比如成本上涨——的时候,而那是自己制造不了的。自己能用意志移动的杠杆只有入场单价这一点,正因如此,销路不是建好之后才跟着来的变量,而是需要最先确定的设计起点——它决定了栽培方式、规模,乃至此后的扩展方向。

Shohei Imamura

Shohei Imamura

在植物工厂行业深耕10年以上,亲身站在10多个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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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升植物工厂盈利能力的172条实用技巧

336页、19章、172个主题。这是一套基于10年以上的现场经验整理而成的实战经验集,汇总了其他地方很难获得的植物工厂“现场级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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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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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Yunfei Zhuang, Na Lü, Shigeharu Shimamura, Atsushi Maruyama, Masao Kikuchi, Michiko Takagaki (2022) Economies of scale in constructing plant factories with artificial lighting and the economic viability of crop production. Frontiers in Plant Science. https://doi.org/10.3389/fpls.2022.992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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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Nicholas Cowan, Laura Ferrier, Bryan M. Spears, Julia Drewer, David Reay, Ute Skiba (2022) CEA Systems: the Means to Achieve Future Food Security and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Frontiers in Sustainable Food Systems. https://doi.org/10.3389/fsufs.2022.891256
  2. Xinfa Wang, Viktor Onychko, Владислав Миколайович Зубко, Zhenwei Wu, Mingfu Zhao (2023) Sustainable production systems of urban agriculture in the future: a case study on the investigation and development countermeasures of the plant factory and vertical farm in China. Frontiers in Sustainable Food Systems. https://doi.org/10.3389/fsufs.2023.973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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