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培品目
植物工厂种不了粮食作物。即便未来成本下降,这一结论也不会改变
“现在还不行,但等成本降下来,工厂里能种粮食吗?“——在粮食安全的语境下被交代去研究粮食工厂化种植的人,不少在搜索之前就带着这个问题。大多数人的想法是:等技术进步,答案迟早会来。但用今天的数字——当前价格、当前技术——来看,要不要进入这个领域,答案已经出来了。这个问题不需要再拖下去。
粮食作物的三项指标,样样与叶菜背道而驰
我们来拆解一下”在植物工厂种粮食作物”这件事。叶菜和香草的工厂化种植早已普及,于是很自然地会想:“那小麦和水稻呢?技术进步后,工厂里应该也能种吧。“每当粮食安全成为话题,读者那边也常会冒出这个问题。问题在于”将来”这个词——它让判断一拖再拖,始终悬而不决。
触发点通常是粮食安全这股大潮。既然叶菜能行,主粮在工厂里自给自足不也可以吗?防灾、备战的语境下也常听到类似说法。但有一点值得注意:叶菜与工厂的契合度高,是因为”单价高、周转快、株型矮”。粮食作物恰恰把这三点全部反了过来。把它们放在同一条延长线上谈,真的合适吗?
用今天的数字把三项指标列出来。单价方面,小麦和水稻比叶菜低出不止一个数量级。它们是大宗商品的代表,从实操感觉来说,与叶菜根本不在同一个赛道。生长周期方面,叶菜只需数周,粮食作物则要数月:小麦从播种到采收约需6个月,大豆需要3至4个月。株高方面,小麦可达1米以上,大豆60至70厘米。可食部分只有籽粒,而为了支撑这颗籽粒,必须持续给高株照光。本来立体化应该能提升面积效率,株型高了反而难以增加层数。单价、生长周期、面积效率,三项全都反着来。所以这不是”将来技术会解决”的问题。把这三项指标摆到今天的数字上,合不合适,已经一目了然。
就连叶菜的代表生菜,水培的产量在同等面积下约是土耕的11倍,但能耗也约为82倍——有估算如此显示(参考: 1)。这是一个产量越堆越高、电力越耗越多的结构,其中大部分电力又被照明占去(参考: 2)。叶菜尚且如此,单价低一到两个档次的粮食作物,同样的电力结构直接就成了账面上压垮利润的重担。
只改一项指标,整体不会跟着动
株型高,无法增加层数,面积效率出不来。生长周期长,靠周转赚不了钱。偏偏单价还低。这三项指标并不是相互独立的,它们是乘法关系,一并起效。只靠技术改善其中一项,另外两项仍会拖后腿,整体结果不会改变。反过来说,也可以理解为:只要其中任何一项在结构上发生变化,整体就有可能一下子翻转。

“并不独立”是关键所在。乘法关系意味着追到底,效果最终会集中在最便宜的那一项:单价。例如,你会想到”如果能让照明更高效”。但植物工厂的运营成本大头是电费,尤其是照明电费,而LED的效率改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有估算指出,室内种植小麦比露地种植要贵出不止一个数量级。也就是说,“再提升一点效率”的余地,本来就很薄。因此,只改一项指标就能带动全局的剧情,实际上期望不大。“一项改变,全局翻转”在逻辑上说得通,但能够改变的与其说是技术,不如说是前提本身。这接近于将粮食作物重新定义为另一种矮株作物,是对前提的置换,而不仅仅是技术升级。
有数字可以佐证。在瑞典一家垂直农场,仅种植小麦的电费就超过每吨4万美元,约为小麦国际价格的100倍——有估算如此指出(参考: 3)。另一项估算显示,室内小麦设施超过一半的运营成本用于照明用电,成本收益比约为46比1,以当前结构而言,与盈亏平衡相差整整一个数量级(参考: 4)。而且作为救命稻草的LED效率,已进入S曲线趋于平缓的阶段,从这里开始指数级下降的可能性很低,也有观点指出了这一点(参考: 3)。“再提升一点效率”余地薄,说的正是这几重叠加。
不过,同一项估算也说了另一件事:如果可再生能源让电价降下来,自动化与室内专用品种改良同步推进,那么这个46比1未来有可能缩小至约6比1(参考: 4)。6比1在商业上仍然无法实现盈亏平衡,但这不是”绝对无法改变的墙”,而是”削减一个数量级的路径在技术侧”。如果有突破口,那也一定来自这一侧,而不是从量产的延伸线上。
“规模扩大就能降成本”——答案已经有了
技术改一项指标之后,接下来是规模的话题。“现在还是行业初期,随着入局者增多、量产推进,成本自然会下降。“这是常见的反驳。你有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但在植物工厂已有一定规模落地的国家,这个”量产带来降本”真的发生过吗?更常听到的反而是:亏损持续,补贴进去也没有改变。

日本是植物工厂已有相当数量落地的国家,历年累计投入的补贴金额也不小。但盈利并没有一下子全面铺开。2017年时的行业期刊报告显示,当时约75%的植物工厂处于亏损状态(参考: 6)。不过这个数字较老,不能原样套用到当下。最新的公开实态调查(2025年度)显示,整体非亏损(盈利+收支平衡)已超过六成,亏损大致降至三成左右。但逐年波动幅度较大,也不能说是清晰的改善趋势(参考: 9)。更重要的是设施类型的差异:亏损占一半左右的,主要集中在人工光型,而太阳光型和混合型中约七成为非亏损(参考: 9)。因此不能一概而论说”○%亏损所以行不通”。对粮食作物的判断更有参考价值的,不是这个亏损率的绝对值本身,而是一个事实:即便在样本量较为充足的国家,单靠量产也没能让盈利水平实现量级改善。
“量产带来降本”的说法,在规模经济效应方面也有估算证明其效力有限。建设成本的规模弹性为−0.17,意味着规模扩大100倍,单位建设成本只降低约55%(参考: 7)。一半成本仍然留着,不是量级层面的效果。而且这个弹性所作用的是建设费,运营成本(电费和人工费)不在这个数字的范围之内。因此,把”随着规模扩大”当作包含运营成本在内的全面降本依据,是对原始文献的误读。
而对于粮食作物而言,规模问题根本就不是讨论的核心。同一项估算明确指出,小麦等粮食作物”根本不在讨论范围内”。但理由既不是建设成本高,也不是规模不够,而是唯一一点:以当前价格,现有的粮食生产本身就无法产生盈余(参考: 7)。不是”建设成本高所以不行”,也不是”规模不够所以不行”。是单价太低,种出来卖出去,差额也是负数。粮食作物的数学逻辑,追到底只归结于单价这一点。
尽管如此,“等等就会降”到底有多少根据,还是值得画一条参考线。现在看来已是盈利作物代表的生菜,在同一项估算中,直到2017年前后也和粮食作物一样,处于无法产生盈利的水平。之后因为LED改良、室内专用品种改良、栽培技术积累,产量大幅跃升,才移到了盈利侧(参考: 7)。也就是说,反转的先例是有的。但它的发生不是因为”量产让样本量增加了”,而是因为”育种、电力、技术置换了前提”。粮食作物是否会发生同样的事尚属未知,但如果发生,那也是从技术侧发起的,而不是量产的延伸。
高附加值这一”例外”,恰恰将粮食作物挡在了外面
粮食作物里面,是否也有局部的例外?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高附加值就能成立”是常听到的说法。即便整体上三项指标全都反着来、无从破局,大米中也有品牌米,豆类中也有单价较高的品种。单价高出一个档次、少量也能卖出好价的品目,或许即便同是粮食作物,也能呈现不同的图景——这种想法很自然。
然而,细看实际盈利的例外案例,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接近功能性成分或药物原料、单价高出普通作物几十甚至几百倍的品目。那是另一个世界,与粮食作物恰恰相反。因为粮食作物是大宗商品,是单价最低一侧的代表。所以”高附加值就能成立”这个条件,与其说是开启了例外,不如说恰恰印证了粮食作物就处于盈利领域的最外缘。还有一点:如果打算用工厂来瞄准这种高单价、小批量的品目,那已经和最初”大量生产主食、实现自给自足”的问题是两回事了。即便作为例外或许能够成立,这个例外也无法作用于粮食安全或主食自给这个原本的命题。我并不是要否定所有例外,而是要指出它们发挥作用的场合不同。
有一个具体例子。通过基因改造让甜味蛋白质神秘果素在番茄中积累的品系,是专门针对植物工厂大规模生产而培育的,有在封闭系统中生产的报告(参考: 8)。但这属于接近药物和功能性成分的超高单价范畴,与主食大宗商品截然相反。在盈亏平衡点的估算中,短周期生菜在数十平方米内就能达到盈亏平衡线,而在相同设施条件下换一种作物,盈亏平衡点就会骤然跳高(参考: 7)。粮食作物处于盈利领域最外缘这一结论,从这些具体估算中也可以得出。
附带一提,在稳定供给优先于成本的环境中,讨论的前提会有所不同。在外太空或极地这类露地种植根本不可行的情况下,植物工厂”可控生产”的优势得以纯粹发挥。室内小麦的研究脉络本身,最初就源于月球和火星的生命维持系统(参考: 4)。在商业核算之外有其他评价标准的场合,粮食作物的工厂化种植也自有其意义。
以今天的数字得出进入决策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在董事会上被交代”从粮食安全的角度研究一下粮食工厂化种植”。与其写下”等待技术进步”然后搁置,不如现在就用手头的数字做一次检验。如果决定不做粮食作物,那么原本要投入这项研究的资源,应该去往哪里?
手头能做的检验出乎意料地简单。把公司内部已经实现盈利的作物——比如叶菜的单价表——加上一行,填入要考察的粮食作物。单价、生长周期、单位面积收益。把这三项指标并排放在同一张表里。这样,差距究竟是技术进步后能缩小的程度,还是连同单价在内、结构上消除不了的数量级差距,当场就看得出来。如果三项指标同时反着来,而且单价差了不止一个数量级,那这就是当前价格、当前技术的问题,用今天的数字就可以得出”暂缓进入”的结论。不需要等”将来”。内部出现”等技术进步了”、“等补贴下来了”这类条件时,当场就追问:这里说的”技术”,是量产延伸,还是育种、电力、自动化这种前提置换?如果是前者,要问清楚这是不是不看今天数字的借口。这一步追问,就是检验本身。
资源应该投向盈利的领域。从三项指标来看,叶菜——单价高、周转快、株型矮——三项最为齐全,因此以叶菜为核心。果菜在人工光型中,相对于单价而言占用面积较大,往往排在第二优先级;但在太阳光型和混合型温室中,番茄和草莓可以商业化运营,因此要因设施类型而异来判断。上一节中定位为”不能解决主食自给问题”的高附加值细分市场,作为商业判断反而是值得瞄准的。它无法替代主食,但它在能凭盈利被选中的那一侧。两者并不矛盾。把研究时间倾向于这样的作物组合,才是合理的做法。有一点要单独说清楚:不要把粮食安全、应急备战、补贴这些理由,用来代替”盈利上成立”。如果出于社会意义保留粮食作物,那就把它单独放在一个独立框架里,作为另一层面的决策来保留。不把两者混在一起,这一点很重要。
最后,为”这不是’将来的问题’,而是当前的结构性问题”这一判断补充一些佐证。垂直农场关于节约土地和城市自给的承诺,从1960年代的塔式温室到1980年代的室内农场项目,已经一再被提出、一再落空。所以今天的成本之墙,与其说是暂时的技术滞后,不如说是当前价格与技术共同构成的结构性问题(参考: 3)。而且,目前商业上运转的垂直农场依然集中于叶菜、香草和浆果,这些品类在全球热量供应中只占数个百分点(参考: 5)。粮食作物处于”凭盈利被选中的作物”范围之外——这一格局,在当前价格和当前技术下确实存在。要打破它,靠的不是量产的延伸,而是育种、电力、自动化等技术层面的突破。这是正确的认知框架。
对于已经以叶菜等现有品目正常运营的植物工厂来说,凭借现场积累的运营经验,提升收益性仍有很大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