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培品目

植物工厂里为何看不到根茎类蔬菜:真正的原因

一根白萝卜,作为始终进不了植物工厂货架的根茎类蔬菜的象征

假设你正在制定植物工厂的商业计划,填写栽培作物那一栏。生菜、嫩叶菜、香草——写下来,满眼全是叶菜。这时上司说:“白萝卜和胡萝卜能不能也加进去,查一下吧。“你搜索资料去核实,却发现了一件事:找遍植物工厂的案例,几乎找不到根茎类的案例。

不是种不出来。技术上,根茎类蔬菜在植物工厂里完全能够生长。但它们几乎从未出现在市场上。原因不在于能不能种出来。

根茎类蔬菜不见于植物工厂,不是技术问题,而是经济账的结论

附近超市的土豆,三个一袋卖100日元。把它摆在植物工厂出产的一株卖200日元的生菜旁边,根茎类蔬菜的账根本算不过来。而且根茎类蔬菜生长周期长,在地下膨大,把货架层层叠高也没什么意义。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究竟是”技术还没跟上”的故事,还是从一开始就被判为”没有做的价值”而出局的故事?

其实,100日元这个数字,已经说出了答案的大半。植物工厂的成本大头压在面积和时间上。照明和空调系统就像按占用面积和时长计费的租金——“这片面积占用了多少天,能出多少采收物”才是关键。生菜株型矮、重量轻,大约30天就能转一轮。根茎类蔬菜需要数月才能膨大,而且按重量和体积来看单价偏低。同样的面积占用同样的天数,根茎类蔬菜的账比生菜差好几倍。

所以,这不是技术没跟上的故事。更准确的说法是:在做测算的阶段就已经出局了。根部在地下膨大、难以叠层,这一点确实有影响,但在那之前,根茎类蔬菜就已经在”每平方米每天能赚多少”这道关口被拒之门外了。反过来说,只有单价高、重量轻、周转快的作物,才能上那些货架。

“租金”这个比喻,相当贴近实际。只要货架面积被占用,那里就一直在消耗照明和空调系统的电。植物工厂的成本,主要驱动因素是电费——照明和空调系统——据报告,以目前的电价,其成本效率不及普通露地农业(参考: 1, 2)。而且即便同样是有屋顶的栽培方式,植物工厂每单位产量的能耗也远高于温室。温室大约是每公斤27兆焦,植物工厂则是78兆焦——产出同等数量所需电量接近三倍,而且这个差距从1993年到2024年始终没有缩小(参考: 2)。同一份分析明确指出,不仅是谷物,根茎类蔬菜同样在当前成本下无法在封闭环境中维持生产。人们容易产生”等技术进步让成本下来”的期待,但全行业随规模扩大而降本的趋势,在数据上几乎看不到。所以成本大头压在面积和时间上不是比喻,而是实际的成本结构。在此基础上,再叠加各作物特有的系数——良品率、人工、销售渠道——才是精确的算法。

决定盈亏的是单价、周转与设备占用

反过来看,只要每平方米每天的单价足够高,根茎类蔬菜也能上货架。不是普通的白萝卜和胡萝卜,而是能卖出高价的根茎类——比如药用人参,或者有附加价值的品类——在某些情况下账是算得过来的。单价和周转分别发力,而把两者都纳入一个式子的,就是”每平方米每天的单价”。像药用人参或山葵这样单价极高的品种,在土耕和封闭环境中都有案例。嫩胡萝卜便宜,是因为靠提前采收来提升周转——与其说是附加价值,不如说是用时间来平衡账面。

笔直深扎的胡萝卜直根(与叶菜设备物理不兼容)

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单价低,还是生长慢、周转差?根茎类蔬菜不幸地在两点上都输了。单价低,加上膨大需要时间,周转也差。单价和周转不是单独起作用的,两者相乘才是实际压力。唯一的区别在于:单价可以靠挑选来拉高——找到卖得更贵的品种或用途就行——而根部膨大所需的时间是生物本身的事,用钱很难缩短。占用天数难以靠现场改善来压缩,这才是根茎类蔬菜真正的重量所在。

这里把实际天数说清楚。生菜等叶菜,按现场经验大约30到40天转一轮。胡萝卜则需要从播种到采收预留70到120天左右。除法的分母里放的应该是这个真实数字。同样的面积,一个占用一个月,另一个占用三到四个月。光凭这一点,就大概能感受到”每平方米每天”的数字会差多远。

能跑通账的面积,因作物而截然不同。生菜在先进栽培技术和有利价格条件下,最小经济规模只需17到38平方米,非常小。但同样的设施改种草莓,盈亏平衡线就跳到16,000到115,000平方米以上。同样的植物工厂技术,只是换个作物,能够成立的规模就相差好几个数量级。进一步拉大这个数量级差距的,正是占用时间。生菜大约一个月就腾出货架,根茎类蔬菜则占用数月。同样面积被占用的时间越长,除法的分母就越大,能够成立的规模就越遥远——正因如此,谷物和根茎类蔬菜这类长周期作物,才被明确点名为在当前成本下无法在封闭环境中立足(参考: 2)。

常被提起的有个”产量倍数”:植物工厂同等面积可以比露地多收几十倍。这是针对生菜这类能够高层叠放的作物说的,有估算认为叠十层可达露地的100到200倍(参考: 4)。但这个倍数本身并不等于盈利上的胜利。采收量大不代表投资就能回收——采多少和赚多少是两回事,这一点在各作物的盈利分析中说得很清楚(参考: 3)。

算账之前,根部本身就与设备不兼容

到这里为止,讲的都是”在盈亏上出局”。但站在现场,会遇到比这更早一步的壁垒。根茎类蔬菜的根,从物理上就与当前植物工厂的设备格格不入。

排列着计划与数字的表格(一行"预期售价÷占用天数"做筛选)

根茎类蔬菜,吃的部分本身就是膨大的根。胡萝卜和白萝卜是直根性植物,会把粗壮的主根笔直向下深扎。支撑这种生长方式,需要有足够深度和空间的柔软基质。然而现有植物工厂的主流设备是针对叶菜优化的——薄薄的定植板加循环营养液,这套设计思路以叶菜为前提。基质的深度和支撑力都难以保证。加上根域被液体填满时,根部容易供氧不足。既缺乏根部膨大的空间,基质也无法给根提供物理支撑,沿用现有设备根本难以种植根茎类蔬菜。这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站在设备面前就能看出的适配问题。

这里要注意顺序。先算账,还是先看物理——取决于你站在哪个位置。如果你是从零开始设计新生产线,首先在盈亏除法那一关根茎类蔬菜就出局了,根本不会进入设备讨论。但如果你已经有一套叶菜设备,想着”空着的货架也种点根茎类”,那么还没到算账这步,根部就收不进设备,物理上就已经被排除在外。哪道壁垒是主要原因,因你所处的位置而不同。

如果一定要在植物工厂里种根茎类蔬菜,营养液不循环的类型——水肥一体化和气雾培这两种方式——可以应对。水肥一体化是在容器中填入根部生长所需深度的土,通过滴灌供给营养液。因为能让直根在土中自然伸展,接近根茎类蔬菜的自然生长方式。气雾培是将数十微米的细雾直接喷向根部,在输送水分和养分的同时也能充分供氧。但两者都与你听到”植物工厂”时脑海中浮现的循环式叶菜生产线完全是两回事。我在现场得出的结论,说白了就是显而易见的那句话:根茎类蔬菜,用土种才合理。

第一步写的不是种植计划,而是一行除法

那么,怎么在手头核实这个账?在研究能不能种之前,第一页应该写的是什么。不是种植计划——一行除法就够了。在纸上或表格里,以同一货架面积为基准,算出”预期售价÷占用天数”。以生菜为基准,把候选的根茎类蔬菜在同等面积条件下并排列入同一张表。光这一步,大部分情况就能判断清楚。

顺序是这样的。先写下候选作物的销售价格。再写下这个作物从播种到采收要占用多少面积、占用货架多少天——生菜是30到40天,胡萝卜是70到120天,就是那些真实数字。地下部分体积大、难以密植于单层的根茎类蔬菜,在占用这一项上就已经处于劣势。用价格除以占用面积和天数,得出”每平方米每天的售价”,与生菜的数字对比。如果数量级不同,再去研究能不能种纯属浪费,到这里就停下来。研究栽培可行性和良品率,只对通过这道除法的候选作物做。把顺序搞反,就会走最冤枉的弯路:得出”能种出来”的结论之后,又在盈亏上出局。

这道除法是筛掉候选的粗略门槛,不是精细的盈利核算本身。第一页写的是作物名称和价格、占用面积、占用天数以及这道除法。良品率、规格化率、人工、销售渠道等系数,从第二页开始再叠加。第一页是用来说服和筛选的那张纸。

这种”数量级不同就在研究栽培之前叫停”的果断,在主粮谷物上体现得最为极端。水稻、小麦、玉米占全球食物能量的60%,但综述和批判性分析一致指出,在封闭环境中栽培,近期在经济上无法成立(参考: 5, 6)。有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估算:即便是在瑞典垂直农场种小麦的最佳条件下,仅电费就折合每吨4万美元——大约是当时世界小麦价格的100倍(参考: 6)。这是最清晰的例子,说明这不是栽培技术的问题,而是在除法阶段胜负就已分出。同样的逻辑,虽然不像谷物那么极端,直接适用于单价偏低的根茎类蔬菜。用一行估算看数量级,是早早识破这类”研究了也是白费”的操作。

分清”能种出来”和”账能算过”

看过”海外根茎类植物工厂获得成功”的报道,或者听说实验室里收获了土豆,有没有因此心生期待——“那根茎类也行了吧?“但这个案例究竟是通过了盈亏除法,还是仅仅是”能种出来”的故事,不分清楚就没有意义。看到一篇文章,首先要找的,是有没有写”每平方米每天赚了多少”。没写的话,通常只是”种出来了”的故事。

分辨的标志,比如以下几点。价格和占用天数是否都有写?只写”能收获""收了多少吨”,没说货架占了多少天、卖了多少钱的,停在技术故事的层面。有没有”补贴”或”政府支持”的字样——“成功”是盈亏上的成功,还是只是有外部资金注入才转得起来,在这里就会分开。再有,那个根茎类蔬菜是什么品种?如果是药用人参或山葵这类本来单价就高出几个数量级的品种,可以成立为通过了除法的例外。

不过这里有个陷阱。即使某个品种作为例外成立,也只是因为它满足了”单价高”这个条件才通过——根部膨大所需时间这个重量并没有消失。这不是能直接套用到白萝卜、胡萝卜、土豆上的故事。有没有前景,要读到”哪种根茎类蔬菜,凭什么数字通过了”,再判断那个条件在自己的作物上是否也具备。越是隐去作物名称、只写”根茎类蔬菜成功”的文章,就越值得打问号。

还有,例外成立时凑齐的条件,不只是单价。按现场的感觉,(1) 有针对根茎类蔬菜生长特性匹配的专用设备,(2) 与之相称的高附加值产品销售策略已经到位,(3) 能在其他高单价作物的竞争中胜出——这三点同时具备,才能上货架。不是说单价高了,就能把根茎类蔬菜直接搬上现有叶菜生产线。

“等技术跟上了成本会下来”这种期待,是最容易看错的地方。垂直农业高资本成本这道壁垒,被指出是结构性的,而非技术暂时滞后。1960年代的塔式温室、1980年代的各种尝试——“能节省土地”的故事一遍遍重复,每次都止步于盈亏这道关(参考: 6)。在普及推广迟迟未能实现的原因中,至于消费者接受度这道壁垒,多项调查显示,公众态度至今仍存在分歧(参考: 7, 8)。等待技术的姿态本身,就是把顺序搞反的弯路。

例外的识别方法也有据可查。气雾培经常和土豆一起被提起,但使用的不是食用薯的量产——而是种薯(微型薯块)的繁殖。实际上,已有研究报告了在气雾培系统设备上获得高品质种薯的成果(参考: 9)。种苗单价高、数量少——也就是说,这是在”每平方米每天的单价”撑得住的空间里,恰好通过了盈利入口的例外。这和量产食用白萝卜、胡萝卜是完全不同的赛道,在这里同样是看清”什么用途,凭什么数字通过了”就能明白。

把账的第一页放在技术之前

走到这里,你会发现最初困惑的那个问题——“是技术还没跟上吗”——这个提问方式,本来就把顺序搞反了。人很容易先去关心能不能种出来。但真正应该做的是,先写下”预期售价÷占用天数”这一行,把比生菜逊色的候选排除掉——只有通过这道除法的,才去研究怎么种。只要根部膨大所需时间这个重量没有消失,就应该先看那第一页纸,再谈技术。设计新生产线是这样,已有设备的情况下,也别忘了顺序:在进入盈亏计算之前,根部能不能装进设备这道物理壁垒先挡在那里。

只要把顺序换过来,大部分的迷茫就消失了。技术的故事有趣,能做的事每年也在增加。但那是在通过了盈利这道入口的作物之中才活得起来的故事,放在入口之前就成了弯路。根茎类蔬菜不见于植物工厂,不是因为技术输了,而是在入口处就已悄悄被淘汰了。一旦这样看清楚,下次再出现新的作物,就能不慌不忙地从那第一页纸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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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Unknown(2018) Productivity and cost performance of lettuce production in plant factory using various LED lamps with different spectra.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Southeast Asian Agricultural Sciences
  2. Evan Mills(2025) The emergence of indoor agriculture as a driver of global energy demand. npj Sustainable Agriculture. https://doi.org/10.1038/s44264-025-00091-z
  3. Yunfei Zhuang, Na Lü, Shigeharu Shimamura, Atsushi Maruyama, Masao Kikuchi, Michiko Takagaki(2022) Economies of scale in constructing plant factories with artificial lighting and the economic viability of crop production. Frontiers in Plant Science. https://doi.org/10.3389/fpls.2022.992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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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Ahmed I. Osman, David Redpath, Éric Lichtfouse, David W. Rooney(2023) Synergy between vertical farming and the hydrogen economy. Environmental Chemistry Letters. https://doi.org/10.1007/s10311-023-01648-5
  2. Nicholas Cowan, Laura Ferrier, Bryan M. Spears, Julia Drewer, David Reay, Ute Skiba(2022) CEA Systems: the Means to Achieve Future Food Security and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Frontiers in Sustainable Food Systems. https://doi.org/10.3389/fsufs.2022.891256
  3. M. Bomford(2023) More bytes per acre: do vertical farming's land sparing promises stand on solid ground?. Agriculture and Human Values. https://doi.org/10.1007/s10460-023-10472-0
  4. Kristin Jürkenbeck, Andreas Heumann, Achim Spiller(2019) Sustainability Matters: Consumer Acceptance of Different Vertical Farming Systems. Sustainability. https://doi.org/10.3390/su11154052
  5. Gastón Ares, Birgit Ha, Sara R. Jaeger(2021) Consumer attitudes to vertical farming (indoor plant factory with artificial lighting) in China, Singapore, UK, and USA: A multi-method study. Food Research International. https://doi.org/10.1016/j.foodres.2021.110811
  6. E. V. Haksar, M. S. Romanova, O. O. Novikov, N. I. Leonova, G. A. Romashov(2019) Obtaining high quality potato seed material on aerohydroponic installations. Siberian Herald of Agricultural Science. https://doi.org/10.26898/0370-8799-2019-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