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方式与行业

植物工厂管理者所需技能的重心,随工厂所处阶段而变化

LED多层栽培架上的生菜。管理者所面对的人工光型叶菜现场

如果你是招聘方,想的是”要选几年经验的人”;如果你在考虑转职或晋升,想的是”自己过去积累的经验在这里管用吗”。这两个问题,都从一个共同的前提出发——把管理者的工作想象成一套固定不变的内容。但在植物工厂,那套内容本身会以数年为单位不断更替。

管理者的工作,一行招聘启事量不出来

看招聘信息,这一点很难把握。植物工厂管理者的招募启事,要么写着”无经验可”,要么含糊地说”欢迎有生产管理经验者”,往往一行字说不清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经验、需要积累多少年。请想象一下以人工光型(密闭式LED栽培)种植生菜等叶菜的工厂。我自己在现场见识的,也正是这个人工光型、叶菜的世界。招聘启事写不清楚,我认为不是写的人偷懒,而是这份工作的内容本身就装不进一行字。有栽培,有设备,有劳务,有出货,还有数据——而哪一项最重,会随工厂所处的情况相当程度地变化。所以压缩成一行,必然就模糊了。

刚起步的工厂和已经运转多年的工厂,对管理者的要求是不同的。最初,受器重的是那个”不管怎样,种不死”的人。等步入正轨,就变成了”如何压缩成本、提升合格率”;人员增多之后,重心又转向”如何把现场的知识传承下去”。同样的职位头衔,内容却在慢慢更替。

这不是错觉,而恰恰可能就是这份工作的本来面貌——这是本文想要提出的一种看法。与其说是人在成长、工作范围在扩大,不如说是工厂不断抛出下一个问题,你所应对的内容在改变。论顺序,更接近后者。起步期,最重要的是把作物稳定地种出来。步入正轨后,盈亏开始显现,重心转向把电费和合格率精打细算到最后一分钱。曾经的栽培高手,一旦步入正轨反而开始苦苦挣扎,这样的情况也有。人员增多之后,就不得不从自己种,转到”安排好人怎么成长”的那一侧。那些靠直觉积累经验的人,能不能把它化成语言、传递出去,往往就卡在这里。所以,一行招聘启事量不出来,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当下许多工厂面对的,是盈亏这道墙

你的工厂现在处于哪个阶段?是起步期,还是已进入压缩盈亏的阶段,还是开始为人员和知识的传承而烦恼?如果现在入职,首先要扛上肩的是哪个课题——我想这是你关心的问题。

贮液罐与设备。象征运营成本、即盈亏这道墙的设备

以我见过的人工光型(叶菜)现场来说,“种不死”这项技术的工具已经相当完备,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依赖个人技艺也能有收成。尽管如此,并非每家工厂都能拍着胸脯说”已经稳定运转”,还有不少工厂尚未真正起步,仍在苦撑。即便如此,我感受到更难翻越的,是此后那道盈亏的墙。电费、人工费这类运营成本如何回收——以我见过的范围来说,许多工厂都在这里苦苦支撑。

因此,现在入职的话,首先扛上肩的往往是损益责任,而不是”不要种死”——至少在我见过的人工光型现场,经常看到这种格局。栽培技术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为前提,在此之上,被要求拿出怎么缩小亏损的方案。这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感觉。大规模设施园艺·植物工厂现状调查(2025年版)同样显示,人工光型至今约有半数亏损,约三成回答”事业尚不稳定”。在新兴产业里,比起个别工厂的具体情况,那家工厂现在处于哪个阶段,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管理者要承担什么。不过,这既不是”已经没救了”,也不是”所以一定会增长”。请把它理解为一种现状认知:许多工厂还站在那道墙前面。

这道盈亏的墙,研究层面也有指出。在阻碍普及的壁垒中,盈亏层面的难度(参考1)和技术人员及经验的不足(参考2)都被列举出来。盈亏是瓶颈,不只是我现场的直觉,文献那一侧也有佐证。

损益大半由外部决定,运营方式能撬动的部分是存在的

说”缩小亏损”,管理者实际上能拨动的杠杆在哪里?先说实话:损益的规模本身,通常在管理者的掌控之外。能做多大规模,能产多少,能卖多少钱,能卖到哪里——这四点大致决定了盈亏的走向。研究层面也有分析指出,人工光型植物工厂的盈亏受规模、产量、价格、销路支配,产量或售价只要下跌三成就容易陷入困境(参考1)。电费这类单价本身也有很大一部分由外部决定,更换设备也不是管理者一个人说了算。

身穿卫生工作服的作业人员在进行分选。以前工作中的工序与劳务经验得以发挥的场景

那管理者是否无能为力?也不是。在外部决定的单价和规模框架内,日常运营——也就是运转方式的设计——有可以撬动的部分。这不是损益的主驱动力,而是在外部条件设定的天花板之下,现场每天能拧紧螺丝的那个范围内的杠杆。

在这个范围内能起作用的,比如是减少废弃和提升合格率。现状调查中,盈利工厂和亏损工厂之间,每工时能采收多少、能以规格内销售的比例有多高,这两点都有差距。同样的空间、同样的机器,减少废弃量,提高合格品(达到规格、能按正常价格出售的产品)的比例,提升作业人员的熟练度——这些不动设备也能改变损益的面貌。在合理范围内把栽培排程拉平、削峰填谷,也是同一思路下的杠杆。

这样来看,承担盈亏的管理者,其实也是一个”设计运营的人”。正是因为运转方式的组合在外部决定的盈亏框架内发挥作用,责任的重心才会慢慢向那一侧倾斜。盈亏阶段和运营设计阶段,与其说是两件独立的事,不如说是一片连续的地带。

“不换设备,光靠运转方式的不同结果就会变化”——这种感觉,研究中也有近似的说法。有报告指出,即使是同类型的设施,光照时长、CO2和温度的设定方式不同,运营条件的组合就会大幅改变能源的使用方式和环境性能(参考3)。这不是直接测量损益的研究,但在运营方式左右现场结果这一点上,我认为也会作用到损益那一侧。

以前的工作经验在哪个阶段发挥作用,因阶段而异

运转方式决定结果。这个话题,对考虑转职的人来说也有重要的意义。植物工厂的管理者中,有从零经验入行的,也有从食品工厂的产线管理、农业法人、制造业的管理职转过来的。谈到”压紧损益""把生产流程跑顺”,之前的工作做过这类事情的经验,感觉应该能带过来。另一方面,植物工厂有其特有的情况,也必然有以前的工作经验行不通的部分。那条界线在哪里?

工厂内部广角。五大领域同时运转的现场全貌

以前的工作经验与其用”能带入/不管用”来切分,不如看”在哪个阶段发挥作用”,更接近实际。压紧损益的感觉、管好工序和流程的章法、调动人的能力、看数据出手的习惯——这些无论来自食品工厂、农业法人还是制造业,应该都能带过来。这与其说是我从评估方那侧确认过的,不如说是来自现场手感的判断:压过损益的人,在盈亏阶段容易发挥;整合过大家的知识的人,在更后期的传承阶段应该更能发挥。只是发挥作用的地方错开了而已。

不过,这里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损益和工序流程的技能能带过来,但植物工厂的栽培经验本身——种什么、怎么种——之前的工作是带不来的。那部分要在现场重新学。

最难带过来的,是面对的是活物这一点。这也是我自己在现场一次次撞上的地方。调整了光、温湿度、营养液,反应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如果保持制造业那种”出了不良马上停下来修”的感觉,就会和那个时间轴错位。出手、等结果出来、再调整。这个节奏,很大程度上是进来之后才能学到的。所以,有经验不等于稳当,没经验也不等于没希望。界线大致就在那里。

招聘,从自己工厂所处的阶段出发

“在哪个阶段发挥作用”这种看法,其实站在招的一方——经营者或人事立场——同样有效。写招聘启事时,往往想用年数和职位头衔来对齐条件,写不全就模糊成”欢迎有经验者”。但实际上,应该看的经验,会随那家工厂现在所处的阶段而变化。那么,考虑招聘或任命的人,应该看应聘者的哪里、确认什么呢?

站到招的一侧,出发点是一样的。首先判断”自己的工厂现在处于哪个阶段”。是在盈亏上苦撑的阶段,还是在打磨运营方式的阶段,还是人员和知识的传承才是课题?这里判断错了,不管面前是多么漂亮的履历,看的地方就会错。

比如,盈亏上很吃力的话,与其找栽培高手,不如看”压过损益和成本的经验”。而且不只是压紧电费和合格率等支出这类经验,拓宽销路、提高单价、提高规格内比例等推动收入侧的经验同样重要。因为盈亏不只是削减支出的问题。在运营设计阶段,看”组建和运转工序与排程的经验”;传承是课题的话,看”把人的隐性知识化成语言传递下去、培养人的经验”。同一个应聘者,看重哪里会不一样。

面试中想确认的,与其说是职位头衔或”做了多少年”这个年数本身,不如说是”在上一家公司负责了什么、对哪些数字和结果承担了责任”。单凭年数的多少,量不出这个人在那个阶段能不能发挥。顺带一提,因为是处理食品的工厂,持有食品卫生责任者这类资格在现场会有优势,但在入职阶段作为必要条件的情况并不多。大多数情况下,入职后通过实务慢慢积累就够了。不过,合理待遇是多少、几年经验算够,因规模、业态、地区而相当不同,无法一律而论——这个前提先在这里说明。

组织的知识和数据无法完全托付的工作

如果看的地方随阶段而变,最令人在意的,大概就是最后那个”人员和知识传承”阶段了。前面多次提到”把隐性知识化成语言传递出去”,这是这份工作相当深处的课题。尤其是人员增多之后才真正开始:我参与起步的一家大规模工厂,现场人员达到百人规模,“如何让所有人对品质标准的判断对齐并付诸运营”本身就成了组织的重大课题。不靠某一个人的感觉,而是落实成让所有人用同一把尺子判断好坏的形式——这在传承阶段会沉沉压来。与此同时,反面的问题也浮现出来。最近经常听到用数据和传感器管理的话题。如果这条路不断深入,人传递知识的那部分,反而会被机器接管吗?

先给出答案:隐性知识的传承,确实是这份工作后期会变重的课题。盈亏和运营在一定程度上理顺之后,才终于升起”不整理成离开之后还能留存的形式不行”的意识。这个时候的管理者,与其说是自己去种,不如说是扮演一个枢纽的角色——把散落在现场各处的诀窍收拢起来,转化为组织的资产

关于数据和AI,说实话,现在还是谨慎观望为好。为什么谨慎?最主要的理由是,机器的作用越大,反而越有只有人才能做的那一层留下来。决定记录什么、由人判断什么——这个设计的部分,随着数据的推进反而价值上升。数据固然会记录,但最终看哪条数据、据此出手,还是由人来选。设计这部分的人,暂时还是需要的。“AI会让人变得多余”和”人会一直做完所有事”,现在都还说不了。

支撑也薄。用传感器测量和管理的方向固然有人谈,但在引进前后做扎实对比、能说出”机器接管了人的传承”的验证,以我所见的范围来说,还相当少。设施园艺(太阳光型温室)的案例中,有报告指出,在推动ICT引进和落地时,经济上是否合算、有没有技术支持、使用者有没有技能等因素都会起作用。不是”把工具放进去就能转”,而是人和运营那一侧会起作用,这是其中的观点(参考4, 5)。能测量了,和人的作用变得不再需要,在现阶段还是应该分开来看。

从五大领域来看,哪个最重随阶段而移动

到这里为止的话题,让我们把它落到具体——日常工作上来整理一遍。管理者的工作,具体来说是什么的集合?有栽培本身,有设备维护,有人员排班和劳务,有出货和品质,还有看数据的工作。本文把这些分成五大领域来放置,但请不要把这理解为”就是这五个”的穷举框架,而是一种切分方式,用来看时间和责任落在哪里。

用这种切分来看,随着阶段的不同,时间和责任落在哪个领域会互相替换。盈亏上吃力的阶段,重心会向设备、能源、劳务等成本那侧倾斜。比如,为压低电费而优化LED植物照明的使用方式和节能,人员配置和合格率的管理会凸显出来。在运营设计阶段,重心转向栽培排程和出货计划,以及其前段的营养液管理——测量pH值和EC、边看叶色和生长边用数值和实物双重对照的工作。到了传承阶段,则转向人和记录,也就是劳务和数据那一侧。

不过,这里有一点不想被误解:随阶段变化的是”重点”,而不是”某个领域可以放任不管”。营养液管理、卫生、设备保养、品质标准,这些在任何阶段都不会停下来。尤其是卫生,一旦病虫害发生就可能蔓延到整个工厂,因此预防——不让它滋生、不让它扩散——始终是必要的。设备方面,一旦停电或故障,就要找出原因、采取措施,能自己处理简单维修当然越好。即使重心移动,基础性的工作也不会消失。

其中”盈亏上吃力的阶段,重心向设备和能源等成本那侧倾斜”这一点,研究中也有佐证。有报告指出,人工光型植物工厂的照明和空调系统是主要的能源消耗源,这是推高运营成本的结构性因素(参考6, 7)。因此,盈亏阶段首先把目光落到设备、能源、劳务上,既是现场的感觉,从费用结构上看也是自然而然的。

掌握了五大领域的切分,招的一侧也能避免”找一个什么都拿手的人”的空转。只要先确定现在哪个领域最重,再判断这个人能不能被托付那个领域就够了。

而对于正在犹豫要不要进来的人,这也是一个改变看法的话题。以前你可能是拿着招聘启事的必要条件一行行对照自己的技能,用够不够来想。但不如换一个角度:用”自己过去的经验在哪个阶段发挥作用”、“几年后哪里的价值反而会上升”来看。这样来想,即使现在不是所有条件都对上,要不要进来的判断也会不同。

沿时间轴来评估经验

此刻需要的技能清单,不过是那家工厂现在所处阶段的一张快照。需要注意的是,这三个阶段不一定按”盈亏→运营设计→组织知识”的顺序一直线推进。尤其是大规模工厂,从起步那一刻起就要同时扛上百人规模的劳务、品质、出货、数据。与其说依次到来,不如说规模够大的时候,它们会叠在一起汹涌而来。所以,重心落在哪个阶段,不是整个产业统一决定的,而是随各家工厂的规模和情况而动,请这样来理解。

在此基础上,如果你的工厂现在把重心放在盈亏上,压紧损益的能力会走到前面。但若用几年时间重心向运营设计或组织知识那侧移动,运转的能力和凝聚别人经验的能力的比重就会上升。所以,你现在看起来像配角的经验,几年后说不定会变成主角。反过来也成立:即使现在完全对上,阶段一旦变化,重心就会偏移。

因此,最后如果只能说一件事——请不要用”当下的岗位要求”来衡量自己的经验,而要用”在工厂的哪个阶段会变重”来读取它。同样的职位头衔,在哪个阶段来评估,价值就不一样。冷静地沿那条时间轴来看,无论是招人还是入职,判断自然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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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页、19章、172个主题。这是一套基于10年以上的现场经验整理而成的实战经验集,汇总了其他地方很难获得的植物工厂“现场级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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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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